那年西李岗会,留侠推架车去卖红薯片,在会上遇着几个泼皮,要讹留侠的东西。留侠连恼带气,就跟他们打了起来。这一打不要紧,留侠失手把一个孩子的胳膊摔折了。这家大人来了,扣了留侠的东西,押着他回家找大人赔钱,少五千就打官司。

其实我爸之所以觉得我二大爷说大话是有原因的。

留侠能吃苦,地里活学得快,可说到底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地里的收成够着他吃够不着他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兄弟大多不是朋友,朋友却往往是兄弟。虽然我爸哥几个平时谁也不服谁,其实也没啥矛盾,就是看不惯彼此的处事方式,遇到事从来都还说的过去,也算公事公办吧。

金磨大爷有个兄弟,就是我金山大爷。金山大爷来找留侠,说小儿,恁爹没了,照理说我得管你,可你看看咱家里头,你下边儿还有仨兄弟,我跟恁婶儿商量着,你看你一个小孩儿,也种不了那么多地,你分两亩给俺,叔一年给你八百块钱,你想要粮食也中,咱都是一家人,不能便宜人家是不是?留侠说叔,这是俺爹留下来的地,他因为地累死的,我没爹了,不能再把地丢了。金山大爷说中,你有囊气,你往后饿死别说我不管你。留侠说叔,我饿不死。

我父亲就不搭腔了。

留侠十六岁又死了娘,不到一年爹也死了,撇下留侠自己,苦巴巴熬。学是上不成了,埋完金磨大爷,留侠就回学校办了退学,老师们都觉得可惜,来家里好几趟。莲云大娘过去劝,留侠说:莲云奶,我不上了,上不起了,我就给俺爹守着这个家就中。莲云大娘出来时泪汪汪的,跺着脚骂:娘!鸡巴老天爷瞎了眼了!

记录这年夏季,记录这所老房子的故事。

风过来,留侠的脚就“嗒、嗒”的碰着柳树,像个巨大的风铃。

这是一座年代久远的老房子,也是一座有故事的老房子,它至少走过了半个世纪,这让很多现代的、短命的钢筋水泥混凝土的摩天大楼都自惭形秽吧。

连惊带吓,留侠也没了主意。五千块在那个时候不小数,他一个孩子哪儿来这么多钱?

我知道,他是怕我妻子嘟囔。

天到后半夜,听见武大娘在街里喊:快点儿吧,赶紧来人,金磨出事儿了!邻居们跑过去看,几个人正用架车把金磨大爷往外推,我隔着人缝往里瞧了一眼,金磨大爷嘴唇煞白,浑身哆嗦。有人问:留侠,留侠呢?武大娘一拍大腿:娘嘞,小留侠还在地里看场,赶紧去,槐青家的,赶紧骑车下地叫他!

村里另一位老太太看我们为奶奶盖房子,就说:“还是儿能孙能好,转眼就住上新屋了,你再看看我的房子都不如你奶奶的屋,哎,没人给操心啊。”

AG真人娱乐,留侠懂事儿,知道孝顺,逢着麦忙秋忙,留侠就在家做饭,捞面条、面片儿汤、南瓜疙瘩,饭不见得好,难得的是那份儿心。饭好了,小抓勾背竹筐,一晃一悠往地里送。那时候他人小腿短,从家门口到西北地,好天还好说,赶上阴天下雨,连滑带淋,总要弄得跟个泥猴子似的。他们家地挨着莲云大娘的地,留侠喊莲云大娘奶奶,隔老远就喊:莲云奶,俺饭中了,你也来吃吧。莲云大娘跟祥奶奶说:这个孩儿,心眼儿透气儿啊,金磨两口有福。祥奶奶拿毛巾掸掸布衫上的土:谁说不是哩。

不过这次我真的很心疼我二大爷,他力排众议,终于建成了新房子,值得我尊重。

留侠死那年我大约十二岁,刚过了清明,正是柳絮杨棉满天飘的日子。

她的话肯定很难说的了我。

槐青嫂下地叫留侠,这边儿一堆人把金磨大爷往医院送,折腾到天大亮,武大娘从县里回来了。上前一问,武大娘摆摆手:唉,妥了,不中了,人一会儿都拉回来了。

我跟我二大爷说:“依着给我奶奶盖房子,我干活应当应该,一分钱也不要,但是依着生的气遭罪的,给我多少我拿多少。”

埋了娘,家里就剩了爷俩儿,日子还得往前过。

印象中一直是我二爷爷住着这几间房子,那时还有间隔墙,东边一间,西边一间,东边靠南边的窗户是火炕,可能是我太小的缘故,我一直记得炕很高,屋里也很黑。

留侠五岁和他娘要饭来我们村儿,孤儿寡母。那时候金磨大爷四十五,打了半辈子光棍儿,村儿里有人说和,留侠他娘就跟了金磨大爷,算是在我们村儿落了根儿。

其实给不给工资都是次要,给我钱我也未必真拿的起来,重要的是一家人关系融洽,和和睦睦才好。

留侠听了莲云大娘的话,去找金山大爷。金山大爷说小儿,要我管也中,那地你得让我种。留侠站起来说叔你别说了,钱我不借了。金山大爷说不借拉倒,你有本事别再来。留侠站大街上喊不来就不来,死我都不再来。

屋帽挑了,我二大爷对帮工的说:“改天请你们吃顿饭算了,墙不用你们帮忙拆了,我们自己拆就行了,今天我也不管饭了。”

留侠懂事儿,上学也争气,考上了县里的高中,金磨大爷骑车送儿子去上学,喜欢得不能行,车子蹬得飞快。县里的高中是半寄宿的,半个月回家一趟。留侠上学回来,说想吃酸面鱼儿。他娘就下地掐荆芥,去了半天没见回来,金磨大爷下地去找,看见老婆儿趴在地里不动弹,上去一摸,没气儿了。

我二大爷也去找他,他也没去,不知道啥原因,第三天总算去了,后来喝庆功酒时我二大爷还跟他表示了一下。

金磨大爷没给留侠撇下啥东西,除了六亩地、两间房,剩下的就是家里的三千多块钱,钱办事儿花了,剩下的只有房和地,还有个孤零零地留侠。

第二天包工头不去干活了,吃早饭时我去叫他,因为平时都很熟,关系不错,希望他别跟我二大爷生气,他就是没去。

金磨大爷没儿子,对留侠视如己出。五岁的孩子已经懂了好歹,一进家门,金磨大爷对留侠说:小儿,往后你叫我叫爹。留侠吸溜了一下鼻涕:爹。金磨大爷高兴,逢人就说:俺有孩儿了,俺不绝户了。

一般上梁时都会在梁上贴着“上梁大吉”,在屋脊拴上“上梁红”,因为我二大娘不同意盖房,所以跟我二大爷闹别扭,这些东西都没给弄,上梁时没贴“上梁大吉”,上梁红也是现做的。

留侠他娘死的时候还没出三伏,一转眼就到了年根儿。打罢春,过完年,清明连谷雨,转眼又过了芒种。地里五六亩麦子黄了梢,南风一吹,眼瞅着就要往地里淌。金磨大爷光膀子耍镰,连星赶月在地里干。麦子收完晒过场,留侠去送饭,金磨大爷吃了半碗凉面条说瞌睡,让留侠看会儿场,他回家眯瞪一会儿。留侠说:爹你去吧,今黑儿我看场,你明儿再过来,回去洗洗,好好歇歇。

一切修整一新,我奶奶又住进了新的老房子。

第二天正吃早饭,有人说留侠在东头儿的歪脖柳树上上吊了。我们跑过去看,留侠还在那儿挂着,没人去搭。树下有个布包,二苓大爷过去打开一看,是留侠借到的那四千五百块钱。

我大娘说:“可以不拿钱,那你二大爷打电话给我们干啥?”

留侠他娘死于急性脑梗,出殡那天,爷俩儿哭得扶都扶不起来。留侠打着幡儿,一步一磕头:娘啊,我不该叫你下地啊,你不下地可不会死啊。看热闹的人都跟着抹泪。

我只能笑笑,其实我真的没替谁,我只干我自己该干的。

第二段故事:留侠。

或许别人看来我二大爷在借机敛财,因为他们觉得光上边危房改造给的钱就用不了。

晃一晃两年,留侠七岁了,一般大的孩子都上了学,老两口商量也让留侠去上学。留侠跟他娘都没有户口,金磨大爷卖了个羊羔,买了几条喜梅烟去了支书家里,好求歹求,村里给办了户口,那年秋罢,留侠上了学,育红班。老两口种地,留侠上学,三口人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整个盖房过程中就我跟我二大爷在,我父亲去过一次,还不是因为盖房。

留侠没钱,跑回村里来借。留侠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孩子,家家都借他点儿,一百两百,也不指着他能还,权当可怜他少爹没娘。留侠转了一个村儿,借到了四千块钱,还差一千不够数。莲云大娘过来给了他五百,说小儿,我就这么些钱,多了奶奶实在没有。你去找恁叔,好歹看在恁爹的份上他多少要借你点儿。

给我五叔打电话,他也说拿。

我二爷爷是个老光棍,是村里的五保户,所以村里为他盖了这两间房。

用机器更好,省时省力,而且拿钱也不光一家拿钱,先少干活少受罪再说。

我大娘说:“你等着看吧,到时因为这房子,有仗打。”

我母亲也数落父亲说:“明明给你娘盖屋,你不去就算了,孩子开车替你干了,你还那么多事。”

第二天,我们找人帮忙把房帽挑了,瓦能用的都留着用。

其实我是故意的,一方面怕我二大爷忘了,我故意提醒他,另一方面让这些人放心,我们爷们有招待。

但我知道早晚是要打上的,否则水泥就浪费了。

难怪那天找人干活都不管饭了,当然我二大娘肯定做不了我二大爷的主。

为此我还跟我二大爷抱怨:“我看光咱们俩盖得了,不是雇人么,掏钱也不光你,花钱,让建筑队干吧。”

房子刚盖了两天,我奶奶在村卫生所打吊瓶充血管就出现了不适,我们迅速送她到镇医院。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厚着脸皮开车去,否则我二大爷问我怎么没开车,我总不至于说是我爸不让开吧。

这么算来,已经省了很多开支,还空手套白狼了。

今年春天,我爸跟我二大爷一起出门走亲戚回来后,在我二大爷家喝酒,我二大爷就提起要给我奶奶翻盖新房,因为上边恰好有危房改造的政策,我奶奶的房子符合这个政策,所以不盖白不盖。

邻居们就说:“也是,你干就等于替了你爸了。”

我说:“你要这么说,那我也表个态,我爸肯定也不要,因为他也有住处,这话我敢替他说。”

村里有两个建筑队,两位包工头都请去了。

正好我二大爷来了,我说:“二大爷,梅三爷问你今晚有招待不?”

其实他没去之前我就跟我奶奶说:“让我二弟伺候你几天。”

我爸没吱声,我姨奶奶也在,她说:“你娘都那么大年纪了,有个地方住就行了,没必要。”

每当逢年过节,有亲戚来看我奶奶,都没处坐没处站,好像儿女们多么不孝顺一样。

1.雨中的老房子

6.老房子

其实我爸是模棱两可的态度,虽然花不了多少钱,但是天太热,光出力操心也受不了,但是真要盖,我爸也不反对。

我早早收拾东西回家,我爸没在家,我母亲不去,于是先打电话给告诉妻子下班后直接去我二大爷家吃饭,然后就领着两个孩子去了。

意思很明显,估计叫我爸去吃羊我爸也不会去,不叫又怕面子过不去。

一个假期我在家玩,也不看孩子洗衣服,我妻子上班,会忍不住嘟囔几句,让我要么出去上班要么干家务。

有一天又热又累,我去叫我二大爷,他累的睡着了,我都不忍心叫醒他,但是没办法,他说了句:“怪使得荒了(累了)。”

我跟我二大爷把屋里的东西都抬出来放到院子里。我抽空去吧屋里的砖都掀了起来,留着能继续用,我记得那天下了一天雨,我在屋里还找了很多土元,老房子里不缺这个。

我说我爸在家。

据说我太爷爷居住过这个地方,后来给了我二爷爷。

后来我二爷爷去了敬老院,这所老房子就闲下来了。

或许正因为他是光棍,脾气古怪,我父亲哥几个不愿意他去敬老院。我猜他们也不想让别人觉得他们对自己的叔叔不关心,不愿意别人说七道八吧。

后来我告诉他:“我年轻,辈分又小,我去找人家未必能来,就算来了人家发牢骚我也只能听着,他去的效果肯定比我去强。”

我跟我二大爷说:“这能省得都省了,还给你修理了姜窖,差点还把你的树林也给修理了,你是一举多得,我光跟着出苦力了。”

下午三点多了,雨还在下,只是小点罢了,建筑队都没去的。我二大爷让我去喊建筑队的人,我让他打电话,我步行太慢,他生气的自己开车去了,嫌我不听指挥。

给奶奶盖房子,经常有人问怎么没见我爸,是不是出去打工了。

不给我就开口要钱,不光因为钱,我更想堵住我爸的嘴,不要让他觉得我二大爷只是吹牛。

当时我二大爷说给我开工资,在不同场合都说过,后来不了了之,我父亲很反感他说大话,为此好几次拿这说事,所以这次也不看好他的承诺。

其实支持不支持我们都挺过来了。

那么多儿女却让老人住着破房子,于是这所老房子成了我二大爷的心病。

我干活又慢又笨,对机器也不灵头,经常被我二大爷数落,我生气的说:“我爸都不用我,也就你用我这样的,话又说了,有比我灵头能干的,人家不伺候你啊,我啥都不行可是我是真打实干啊,再说你不需要聪明能干的,你只需要听话的就行,我恰好符合。”

我说:“只要你们不掺合,我爸他们哥几个会处理的很好。”

到底是值还是不值,谁又能说的清。人活着总得不能光因为钱吧。

其实我爸就是找别扭,当然对我的车技也不放心。

房子盖好了,学生开学了,我也要走了。

后来才知道是跟我二大娘生气呢,本来想买个红包袱当红旗挂着的都没买,我奶奶去别人家借了个,让我说了几句,这东西怎么也能借。

我二大爷也认为我说的有理。

我开车的技术也不行,跟我二大爷一样,用车也不珍惜,我爸对自己的东西特别上心,生怕我弄坏了,天天嘟囔,说他的车早晚坏在我手里,我也生气了,吼道:“你人都得坏在我手里,何况车。”

我二大爷说:“不行,哪怕住一天也要让她住上新房。”

一连打了七天,都是我父亲用三轮车戴着她来回的,他也没时间去。

吃了全羊,这房子就算是盖起来了。

2011年,因为在岭上没有水井,喝水困难,我二大爷决定再修葺一下这所老房子,让我奶奶重新从岭上下来住。

第二天起屋,上瓦,我亲自点的鞭炮,二大爷杀的羊,让我领着老婆孩子去吃羊,最后还来了一句“我的酒你爸是不喝啊。”

这就是给我奶奶盖房子,也就是我二大爷说我,换了是给我爸盖或者我爸训斥我,我也早撂挑子不干了。

我说:“你也别那么说,你的酒他喝,不过如果说因为我奶奶盖屋他不喝,他又没干活,不好意思喝。”

梅三爷笑着骂我:“我哪问啊,是你自己问的啊,你小子太不是东西,连你二大爷你都点化。”

我觉得可能就是一直放那,谁都不会住,因为都不缺房子住。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等着旧村改造,如果拆迁的话,宅基地是我五叔的,房子谁掏钱谁有份。

危房改造必须打两层圈梁,房子要打二层圈梁时,我二大爷提前一天把水泥拉来了,那两天又下雨,没人愿意干,可是水泥又容易结块。

一天,我二大爷问我:“怎么都没给我打钱的啊。”

我回家找了一个旧的,还是我们家盖房时用的,有那么个意思也就行了。

以后房子怎么处理。

二大爷给我大娘打电话,也没具体说出个数字来,我二大爷说:“有钱拿个十万八万也行,没钱三千五千也行,实在没有,就不用拿了,四弟说他没钱,没钱活该,怨谁啊,没钱就不用拿了。”

我说:“谁家有钱光等着你开口啊,哪那么现成,拿是都会拿,只是一时没有钱罢了。”

我二大爷也没错。

后来我打电话给我大娘,说起来这件事,我爸确实不知道拿多少钱,我大娘问:“以后这房子怎么处理。”

随着奶奶的年纪越来越大,开始愁着做饭了,于是我爸跟我二大爷家轮流送饭,我二大爷家上半月,我家下半月。因为就我爸哥五个就我爸跟我二大爷在家,这一送就送了四年了。

最后,我爸说他不干活,也不去。

二大爷说:“还没想好,这个好办。”

我说:“你要这么说,我估计都不拿了,这又不是金銮殿,还有处理权呢?让我不拿也不要处理权。”

后来我大娘听成了要七八十万,还特意打电话问我爸拿多钱,我爸也在气头上,我爸说:“我还不知道我该摊多钱来,我没钱,有事你问我二哥,谁跟你要钱你找谁去。”

所以这次为了堵住我爸的嘴我也会要钱,我估计我二大爷也会给,他也说过:“毕竟那么多儿子孙子,你也结婚了,养家糊口,不能让你白忙活。”

我大爷愿意拿钱,因为常年不在家,他愿意多拿点,我大娘不是不愿意拿,她是想知道以后怎么处理房子,其实这些都无可厚非。

父亲说:“提前跟你说,你愿意去干活那是你的事,不是替我干的,我也没让你去。”

5.裸露的墙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