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碣搬走了。另外两个人搬进来了。一位是30多岁,偏胖,在很多城市漂泊过,换过很多份工作,至今一事无成,孤身一人,没存下多少钱。另一位也是30多岁,也偏胖,是快递员。

五天过去了,Angus没有联系我。

我也想搬走,因为和我住在一起的这七个人都是我不喜欢的,只有秦吉辉能引起我的一些好感。他们说一些很粗俗的话,谈一些没营养的话题,还自觉得有趣。

最近老板不开心,逮着一件小事就没完没了地唠叨,搞得我紧张兮兮的。下班后我只想躺着睡上一个好觉。

下班之后,我不想回到这里,只想去见Angus。我们又见了几面,但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可做。吃饭、逛街、喝咖啡、看电影、看画展、去书店,这些事情我们都做过了。

周五晚上,我给Angus发信息:“明天周六了,我好开心。你有时间出来见面吗?”

北京的暴雨说来就来。我在地铁站的出口呆呆地站着,旁边有一些人焦急不安。我很想发信息给Angus,请求他为我送伞过来。但不知怎么的,我没有勇气这么做。我只说:“我下班了。外面下好大的雨。你在做什么呢?”

“好几天了你都不联系我,我不开心。”

他没有回复我。我意识到,在他的心中,我不是特别重要。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雨变小了。我走在干净湿润的街道上,感觉自己的希望被这场大雨淋没了。我和Angus是不可能相守终生的。长痛不如短痛。我为什么要跟不可能的人缠耗在一起呢?

“因为我内向嘛。”

我去超市买了一把伞。我喜欢撑着伞在微风细雨中漫步。我走了很久,很久。在小雨中漫步的我,是矫情的,是脆弱的,是凄凉的,是冷漠的。

“好吧,以后我多主动点。”

清晨,Angus发消息说:“昨天我在旅途上,手机没电了。现在我在山顶上。”他发来两张图片,是山中的风景。

“我今天晚上有时间,等会我们见一面呗。”

我回复说:“怎么下着雨啊?天气晴朗的时候去山上看日出不是更好吗?”

“在哪里见?”我非常激动。

“个人爱好吧。我喜欢在小雨中爬山,呼吸湿润清新的空气。”

“我的学校门口。等我做完实验后就联系你。”

“我很想陪你。你怎么不提前通知我啊?”

晚上十点左右,Angus发消息说他忙完了。我赶紧起身,快跑出去。北京晚上的风吹着钻心地冷。他的校园门口有一片小草地,一块巨大的大理石。白亮的光束从草地里射出来。

“你要上班啊。我也希望你陪我啊。”

Angus发来信息:“我还要处理文件,你先等一等。顺便问一下。你仔细地看过我的个人资料了吗?”

“你能再多拍几张照片吗?”

“你是说那个社交软件上的社交资料吗?”

Angus又传给我几张照片。在朦胧的雨色中,青松傲然挺立,山峦层层叠叠。

“不然呢?”

我说:“在山上赏景,你感觉怎样?能用一段优美深情的文字描述一下吗?”

我对他感兴趣,主要是因为他的头像。对于他的个人资料,我居然忽视了。我立刻查看,看到了这样的一段话。

“我文笔不行啊,只会写论文。”

我想找位男朋友,约炮的不要来打扰。我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哪怕时间很短,心里有着落也比一个人空落落要好。本人随和,有点被动,熟起来就好一些。我喜欢有肌肉的,尤其对胸肌和手臂肌肉毫无抵抗力。

“把你的感觉写下来就行。”

看到这段话,我更加对他心生好感,知道他是靠谱的,是真正想踏实安分地谈一场恋爱的。但最后一句话让我有些失望,因为我偏瘦,有点腹肌和手臂肌,但没有什么胸肌。我不是Angus的理想对象,而且我还没有准备好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希望你在我身边,陪我看看风景。”

一阵性感的口哨声通过我的耳廓传进来。我放下手机,抬起头,看见戴着灰色口罩的Angus向我走来。他不是昂首挺胸,而是软踏踏的,身体很疲惫。

我感觉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这一天是周六,我本来打算睡一场懒觉。

他摘下口罩,笑着说:“让你久等了。”他靠得我很近,我屏住了呼吸,看着他坚硬的额头。

我回复:“我愿意。你是一个人去的吗?”

“想去吃点什么?”他后退了几小步,向我发问。

“不然呢?谁愿意在下雨天陪我爬山啊?山顶这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我就喜欢这清静无人的环境。”

“我随意。”

“我也喜欢。下一次我陪你去。一定要叫我哦。”

“我们转两条街,那边有一家很文艺的餐厅,在周五晚上打半折。”

“好的。我还以为你喜欢酒吧,不喜欢这种自然山水。”

“好啊。”

“我只去过一次酒吧,并不喜欢。你在哪里爬山?不远的话我现在可以赶过去。”

我们慢慢地走着,他的身体摇摇晃晃。他不娘,可能只是有点累倦。

“挺远的,在我家附近。我下午要回家。”

他说:“往这边走,别往我的宿舍区走,我害怕遇到同学和老师。”

“回家?”

“这有什么?你就说我是你的学弟好了。”

“嗯,回家。不过我姐不在家,我好伤心。”

“实验室里就那么几个人。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

“我想去你家。恐怕你不会愿意吧……”

“这还偷偷摸摸的……”我感觉难受和失望。

“你来我家做什么呢?”

“我不想引起麻烦,怕他们问东问西的。”

“拜访你的爸妈……”

“嗯,我能理解。”

“我家在乡下,天远路滑,你还是不要来了。”

“在实验室待了一天,太累了,浑身乏力。”

我冷笑了一声,猜到他会这么说。我们是不可能有未来的,我的爸妈也很有可能是不会同意的。我回复:“你什么时候回来?”

“锻炼身体吧,保持健康与活力。”

“我老板去国外参加高端论坛,我请了五天的假。”

“我晚上会跑步的。”

“嗯。我等你。你和你爸妈的关系好吗?”

“我以后可以天天陪你一起跑。”

“还好吧,或者说一般吧。”

“嘿嘿嘿嘿。还是不要了,我就在学校的操场上跑。”

小雨绵绵。我吃完早饭,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自己的室友或者睡觉,或者玩游戏,或者看视频。我转身,关上门,走出去。

我有些失落,但听到他的笑声我又很开心。我想更加主动一点,就磕巴地对他说:“我能……我能牵你的手吗?”

在北京这两个多月,我没有给家人打电话,家人也没有联系我。他们不知道我在北京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也不愿意告诉他们。他们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工作上的事情,他们根本不会懂。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一条比较暗的街道,路灯从茂密的树叶里照下来,四周寂静无人。他嘿嘿地笑了,说可以。

我走去图书馆,但无心看书。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软件,随便看看,和陌生网友聊天。

我碰触他的小拇指,慢慢地握住他的手。他说:“你的手很温暖。”

晚上,我和一位日本人在寿司店见面。他叫石川彬率,在北京读研,念中文系。在和他网上交谈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很了解中国古典文化,温润儒雅。等我见到他的真身,果不其然,他长得俊秀,自有一种风雅韵味。他穿着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略有些长,额头前的头发长到齐眉之处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凉?”

他很有礼貌,让我点餐。我倒没怎么客气,点了几样,然后问他:“你看看这些怎样。你也点一些。”

“在实验室待着,没怎么动换动换。”

我们聊了一会儿日本的饮食、茶道。然后他问:“雍兄是哪里人?”

“你喜欢我这样主动吗?”我握紧了他结实而清凉的手。

“我是四川的。”

“喜欢。我比较内向,比较沉闷,不太会撩。我希望你更外向,更活泼,更有趣一些。要是我们俩都很沉闷,都很被动,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四川人皮肤很好,肤如凝脂。”

“哈哈。你喜欢就好。我看了你的网上资料。你好像很希望对方主动撩你。有人经常撩你吗?”

我在四川生活多年,怎么不知道这一点?

“哎呀,没有什么人撩我啊。我做化学实验的,生活很单调清冷的。有时候我只想找个人陪我吃饭聊天,但我发现这很难啊。”

他接着说:“四川出才子。扬雄、李商隐、陈子昂、苏东坡、巴金皆出自四川。我去眉山市拜谒过三苏祠,很喜欢巴蜀文化。”

“我陪你啊。”

他温声细语,不急不缓,谈论苏东坡的词和赋,然后谈论李白、杜甫、欧阳修、黄庭坚、姜夔、梅尧臣、赵子昂、郭楚望等人。

“嘿嘿。你能陪我多久啊?”

身为中国人,对于这方面的知识的广度和深度,我居然比不上他。我发懵地问:“赵子昂是谁?”

“你想要我陪多久就多久。我能抱一下你吗?”

他说:“就是赵孟頫。”

“啊哈哈。不要了。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哦!”我恍然大悟,“赵孟頫啊……”

“哈哈,害羞什么啊。”

他谈到郭楚望的时候,我也发懵了,问:“郭楚望是谁?我没有印象。”

“哈哈。”他笑弯了腰。

“郭公的《潇湘水云》流传颇广,名气甚大。”

“那就随你。我这人从来不强迫别人。”

“哦!”我装作好像明白了,“潇湘水云啊……”

前面有人影闪动。他用力地挣开了我的手。我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下,有些发麻。

他谈到梅尧臣的时候,我只是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其实对梅尧臣一无所知,但我假装自己其实什么都懂,只是多年来不读古典诗词所以几乎都忘光了。

“你做的是什么实验啊?”

他说:“诗词是余之魂也。我来北京读书,是为了钻研中国的古典文学。我晚上有诗债,必须写一两首诗才睡得着。”

他说他专攻的是生物化学,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做完实验后手脚酸麻,周身没劲。他给我讲了自己做的几个实验,然后可能觉得很无聊,就说:“哎呀,能不能别再问我实验室的事?能不能聊点有趣的事情啊?”

“写的是什么诗?”

我说:“我觉得你的实验很有意思啊。”

他拿出手机,点点滑滑,然后双手将手机递给我,做出一副特别礼貌恭敬的样子。

“哪里有意思了?科研苦,科研累,科研是条不归路。漫长博士路,岁月不留痕。我伤心死了。”

我看了看。那是中国古典的五言诗和七言诗,而且他是用繁体字写的。我看了之后一句也没有记住,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我说:“写得很好。我自愧不如。作为中国人,我不是特别喜欢古典诗词,也写不出这样的诗来。你的诗让我眼前一亮,原来中国古典诗词这么具有魅力,一个人爱诗如痴可以到达这种地步。”这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好吧。耐得住寂寞的话,在黑暗中探索未知世界其实挺好的,挺伟大的。”

“承蒙谬赞,铭感何似。”

“你不会安慰我啊?”

“什么何似?”我居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且从来没有哪个中国人对我说过“承蒙谬赞”。

“啊?”我这才意识到他需要我的安慰,“我……我会与你相伴,陪你面对焦虑、彷徨和绝望。我愿意充实你的精神世界,激励你积极进取。愿时光静好,你浅笑安然。”

“承蒙谬赞,不胜感激。”

“嘿嘿。有意思。”

“呃……”我觉得很别扭,“我也了解一些日本文化,喜欢夏目漱石、葛饰北斋、杉本博司,看过《奥特曼》《海贼王》《火影忍者》和《名侦探柯南》。”

“你会不会觉得我的情商很低啊?”

“今年是夏目漱石逝世100周年。今天我正好看了《夏目漱石之妻》。拍得很好,催我桑梓之念。”

“没有啊,你挺感性的。我是情商比较低的,不怎么会安慰别人。”

“什么之念?”我向前探身问他。

AG真人官网,“那我要是伤心了怎么办啊?”

“就是思乡之情。”

“我只会静静地站在你身边,陪着你,看着你。”

“哦!”我使劲地点点头,感觉很尴尬别扭。

我浅然一笑,说:“这就够了。只要你陪着我就够了。”

“我祖父母的婚姻和夏目漱石那个时代的夫妻关系相似。镜子夫人要照顾神经衰弱的夏目漱石,很辛苦。她晚年口述而成的《回忆漱石》,真是一本很可怕的书。”

我心悸动而燥热。一种甜蜜而愉悦的感觉充盈我的身体。我的脸、颈脖和胸口发热。我期待他能说出更多浪漫的话来。但是他没有。他转移话题,谈起一位学姐找工作的事。他说他打算在毕业后进入科研型企业,月薪可能过万元。

“你的家庭很传统吧。你的父母会催你结婚吗?”

我们走进餐厅。复古的木质墙饰,棕色的灯光,咖啡的香味,都令我心情舒畅。我们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他让我点单。我说:“我不饿。你点,我随意。”他说:“你要多吃点,长壮一点。你瞧你,瘦骨嶙峋,撑不起你的衣衫。”

“不怎么催。结婚多麻烦,好多繁文缛节……现在不想结婚的日本人越来越多了。”

“我胃口小,从来没有狂吃海喝过。”

“你不喜欢女孩吗?”

“多吃嘛,吃得越多,胃撑得越大。”

“我是双性恋,男女通吃。我和女孩只谈过一次恋爱,她是中国的。第一次分手的时候,她说,她从来没有把我当作男朋友。我感觉被羞辱到了极点。后来我们和好了。几个月后,她告诉我说,她订婚了,她的未婚夫在北京有车有房。我当时……我……中国的女孩都是这样的吗?先斩后奏?”

“好啊。你建议我吃什么。”

我觉得他可能是恼羞成怒了,但我在他的脸上没有看出怒色来。他仍然是很温和的。

“芝士蛋糕。每晚睡前吃一两块,你会越来越壮的。哈哈。”

我说:“只有少数的中国女孩是这样的。你还相信爱情吗?”

“我要你亲手给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