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雪国白垩纪四十三年,迦蓝县城里,有一个才貌双全的奇人,姓沈名珂字沉梦,今年十六岁有余。 

第四日正午,蓟城南门大开,鼓角喧天,燕易王全副车驾出城迎亲。秦军也是辕门大开,仪仗整齐,三十名长裙侍女,护卫着栎阳公主的轺车辚辚驶出。张仪率领全副仪仗与一千铁骑甲士,随着栎阳公主的轺车方队跟出,在辕门外与燕易王车驾遥遥相对,燕国司正与秦国行人走马交换了联姻国书,接着便鼓乐大做,燕易王与栎阳公主的轺车并驾前行,张仪率领秦国仪仗护卫随后,燕国仪仗押阵,浩浩荡荡开进了蓟城,开进了王宫。
婚典进行完毕,燕易王便偕同栎阳公主,在王宫大宴送亲宾客与国中大臣。张仪坐席便在燕王左下手,饮酒间看来看去,殿中却是没有苏秦。
“丞相别看了,武信君是不会来了。”一个带剑将军悠然来到张仪身旁。
张仪淡淡笑道:“敢问阁下何人?” “燕国上将军子之,见过秦国丞相。”
张仪揶揄笑道:“上将军带剑入宫,可是八面威风啊。”
子之哈哈大笑:“论起威风,子之只在面上。何如丞相,偷袭敖仓,颠覆合纵,不在暗夜之中,便在宫闱之内,子之却是要甘拜下风了。”
“是么?”张仪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偷袭在战场,邦交在庙堂,张仪所为,天下无人不知。何如子之上将军:夺心于营,结盟于私,威压于朝,却竟是神鬼不觉,令张仪汗颜也。”
“丞相此言,子之却是不明白。”子之突然语气阴冷。
“哈哈哈哈哈!”张仪一阵大笑:“上将军,头上三尺有神明,总该明白了。”
子之突然一转话题:“丞相,河内之战,子之却是输得不服。”
“噢?何处不服啊?” “战力不服,若是秦燕两军对垒,胜负未可知也。”
“上将军是说,联军牵累了燕军战力,所以致败?” “丞相当真聪明。”
“张仪冒昧揣测:上将军想与我军单独比试一番?” “丞相有此雅兴否?”
张仪大笑:“为燕王婚礼助兴,客从主便,但凭上将军立规便是。”
“丞相果真痛快!秦军擅长技击,较量技击术便了!”
“上将军百战之身,两军阵前,莫非是攻敌所长么?”
“莫非丞相要明告秦军所短?” “秦军无长无短,男女皆战。” “任燕军挑选较量?”
张仪笑着点点头。
“好!”子之掰着指头说出了自己的安排,张仪依旧只是笑着点头。
子之大步走到燕王身边,“啪!啪!”拍了两掌高声道:“诸位肃静了:方才我与秦国丞相商议,为给燕王与栎阳公主婚典助兴,秦燕两军比试战力!两日比四阵:第一阵女兵,第二阵剑术,第三阵骑士,第四阵步卒搏击。今日当殿比试前两阵,明日南门外比试后两阵!诸位以为如何?”
“好——!”所有的燕国大臣都兴奋的鼓掌叫好,秦国宾客却都只是笑了笑而已。
燕易王大出所料,皱着眉头道:“公主,这,妥当么?”
栎阳公主笑道:“上将军主意已定,我王只好与臣民同乐一番了。”
燕易王看看子之,想说什么却又终于没有说出来,子之却连燕易王看也没有看,便高声下令:“宴席后撤三丈!红装武士成列——!”
“嗨!”只听大殿中一片清脆的应答,原先莺莺燕语的侍女们齐刷刷脱去了细纱长裙,竟是人人一身红色短装软甲,腰间一口阔身短剑,疾风般列成了一个方阵,当真是英姿飒爽!燕易王大是惊讶,脸色不禁骤然沉了下来。子之上前躬身低声道:“子之事前未及禀报,我王恕罪。”燕易王沉声道:“恕罪?寡人宫女何处去了?”子之道:“都在四周,一个不少。”燕易王沉思片刻道:“上将军,日后不得这般造次了。”“遵命!”子之答应一声,回身走到张仪面前笑道:“丞相,让秦国女兵出阵吧。”张仪淡淡笑道:“看来,上将军是有备而来啊。”子之道:“丞相见笑,这些女子都是辽东猎奴,在军中做杂役,略通剑道而已。为两国联姻助兴,子之何能当真?”
“张仪却听说,上将军在辽东军中,有一支‘铁女百人旅’呢。”
“丞相多虑了,她们没有随军南下。”
张仪大笑:“多虑个甚?要是铁女,我便比试。要不是铁女,就莫得草菅人命了。”
子之也笑了:“既然如此,就算是吧。” “好。嬴华听令!” “嬴华在!”
“命你全权调度前两阵比试,一切规矩,但凭上将军。”
“遵命!”嬴华大步走到栎阳公主面前:“禀报公主,在下要借你侍女们一用了。”
栎阳公主做了个鬼脸笑道:“哟,都是些洗衣做饭的三脚猫,她们行么?”
“秦人男女皆战,百业皆战,她们虽非精锐,但可一战。”
“好好好,那就借给你了。” “多谢公主。侍女列队!”
“嗨!”的一声,三十名侍女长裙瞬间离身,人人一身黑色布衣短装,脚下牛皮短靴,虽无软甲,也是精神抖擞。“上剑!”嬴华一声令下,便有十名秦国军吏各捧三剑从队前穿过,片刻之间,侍女们便人手一剑。
“双色剑在前,长剑在后,短剑居中。列冰锥剑阵!”
“嗨!”三十名侍女一声脆生生答应,唰唰唰一阵移动,便站成了一个锥形剑阵:前六人站成了一个“一二三”的尖端;接下来每排增加一人,最后排的锥座却是九人;尖端六人是双色剑,中间三排十五人是阔身短剑,后座九人却是几近三尺的长剑。煌煌灯下,九口长剑森然夺目!这种长剑本是显贵人物的佩剑,极少装备军旅。今日秦国侍女们也用上了长剑,其威风凛凛之势,不禁令燕国大臣们惊讶。十五口短剑则比燕国女子手中的短剑宽了三分,仿佛一片雪亮的大刀!但最令人瞩目的,还是那六口双色剑的奇异光芒——剑身金黄,剑刃雪白!
子之目光一扫剑阵,呵呵笑道:“丞相啊,这当头六剑如此怪异,却是何名目?”
“上将军久历战阵,竟不识墨家双色剑?”
子之恍然笑道:“久闻墨家首创铜锡嵌铸双色剑,不想今日得见,竟开了眼界。”
张仪意味深长的笑了:“看来,上将军心思不在兵器战阵之间啊。”
“丞相当知,战心出战力,决战决胜之道,并不在兵器战阵之间。”
“好!今日便一睹上将军战心了。”
嬴华大步走过来道:“敢问上将军,是点到即止?还是生死不论?”
子之浅淡一笑:“燕人非生死不能鼓勇,死战。” “遵命。请上将军发令。”
子之走到两阵中间,左右一打量:“两阵听了:比试战力,以方圆十丈为界,不得越出;生死不论,一方先死十五人者为败。明白没有?”
“嗨——!”两阵齐声答应。 “开始!”
话音方落,燕国铁女阵抢先发动,头领一声喊杀,三十名红甲铁女便散开队形扑杀过来,仿佛一团火焰,声势极是威猛!秦女剑阵的双色六剑跺脚齐喝“开!”三十名黑衣女子便轻盈无声的分成了六个五人小锥,每锥都是三剑齐备:双色剑打头,短剑居中,长剑压阵。转瞬之间,五把黑色的锥子便插入了红色火焰之中!
燕国铁女原本都是猎户出身,又在与东胡激战中多经磨练,个个体魄强健,格杀本领高强,历来都是与胡人同样战法——散兵冲杀,各自为战。秦国这批“侍女”,却是嬴华的黑冰台剑士,原本人人都是剑道高手,经常各自单独到山东探密,但只要有机会,嬴华便聚集她们训练阵战之法,以备不时之需。此次入燕,要保护栎阳公主,嬴华便将女剑士们全部集中扮为侍女,不想竟然派上了如此一个用场。这冰锥剑阵,本是从司马错为秦军步兵百人队创造的“铁锥阵”演化而来,灵动快速,配伍严密,最适合小队形格杀。加上黑冰台剑器精良,便使这冰锥剑阵威力奇大。此刻两阵搏杀,黑色剑锥转圜自如,双色剑寻敌定向,短剑只是专一搏杀,长剑则重在保护。若人数相当的五六个铁女来攻,根本不能近前,于是只有八九个或十来个人攻一个剑锥。但如此一来,便总有一两个剑锥成为无人围攻的机动力量,便不断与另一个被包围的剑锥形成里外夹击。虽然如此,可嬴华有言在先,尽量不杀燕女,所以燕国铁女虽然手忙脚乱,觉得有力不能使,却也是一人未伤。
子之哈哈大笑:“丞相啊,秦女剑阵也是中看不中用嘛。”
“上将军,果真好眼力。”张仪揶揄的笑了。
嬴华脸色顿时阴沉,一个尖利的口哨,场中形势立刻大变:冰锥剑阵立下杀手,片刻之间,五六个铁女便倒卧在血泊之中!子之一愣神间,已经有十多个铁女中剑不起。
“停——!”嬴华高喊一声,回头道:“上将军,十六具尸体,够了么?”
“好!这一阵秦国胜了。”子之哈哈大笑:“拖走她们,下一阵!”
嬴华见张仪只是微笑不语,便一挥手:“铁鹰剑士成列!”十名剑士锵然站成一排,人人全副铁甲铁盔连带着护鼻护耳,脸上竟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与嘴巴;右手阔身短剑,左手牛皮窄盾,左臂佩带一枚铁鹰徽记,宛如一座座黑色铁塔矗立在大红地毡上!与轻身带剑的游侠剑客,竟是大大不同。
子之端详着一座座黑铁塔笑道:“全用铁皮包起来,这便是铁鹰剑士了?”
“上将军,”张仪笑道:“自秦穆公创铁鹰剑士,至今已有百余年。两年一选,几十万大军往往只选得二三十人而已。秦军的铁鹰剑士不是游侠剑客,而是重甲猛士。他们这一身甲胄便有八十余斤,上将军可曾见过如此铁皮了?”
子之久与东胡、匈奴作战,历来崇尚轻灵剽悍,何曾见过如此“笨重”的战场剑士?不禁哈哈大笑:“此等剑士嘛,金瓜斧钺一般,只做威风摆设可也,还能打仗?”
“上将军要如何试手啊?” “自然是一对一了。”
张仪大笑:“一对一?十对一吧,你出一个百人队便了。”
“秦人太得狂妄了。”子之冷笑道:“若敢让我砍得一剑,便十对一了。”
“好!铁鹰剑士只许显示防守力道,不许还手。上将军,随便砍那个都行,开始吧。”
子之抽出长剑,一道弧形青光闪过,带出一阵鸣金震玉之声,显然是非同凡响的利器!燕国大臣们不禁一阵低声惊叹:“胡人剑形刀!”张仪素有剑器嗜好,熟悉天下兵刃,知道这剑形刀是胡人匈奴最有名的马上战刀,单刃厚背,却如剑一般细长,最适宜马上猛砍猛劈,威力奇大!再说子之悍勇精明,自然不想以上将军之尊与剑士缠斗,却要借手中这口利刃一刀劈开铁鹰剑士的牛皮盾牌,给吹嘘铁鹰剑士的张仪一个难堪。
“铁鹰剑士,防好了!”子之大步走到中间一座黑塔面前,根据他的军旅经验,中间一个总是这种小队形中薄弱的一环。
黑铁塔只是哼了一声,算做答应。突然间,子之一声大喝,双手举刀从斜刺里猛力向盾牌劈下!这是马战最宜于着力的大斜劈,寻常战场上,一个勇猛骑士的大斜劈可以将对手连人带马劈为两瓣,堪称威猛绝伦。此刻,却听得猛烈的一声钝响,连着一声奇异的摩擦啸声,只见那张窄长的棕色盾牌一划一挺一举,子之便“哼”的一声飞出了三丈之外!那口剑形长刀竟带着哨音直飞上大殿穹顶,“嘭!”的一声闷响,颤巍巍的钉到了大樑正中。那尊黑铁塔却纹丝未动,依旧岿然矗立。
再看子之,却不偏不倚的飞到了大臣群中方才自己的宴席座案上,咣当叮咚一阵大响,重重的跌落到地毡上!殿中不禁一片混乱,纷纷上来围住了子之。
“好端端的,何须嚷嚷?都坐回去!”子之站了起来,犹自觉得臀肉生疼,竟是一瘸一瘸的走到张仪面前:“丞相,我便出百人队了。”
“悉听尊便。”张仪淡淡的笑着。
不想殿中却哄嗡起来,大臣们纷纷上来劝阻子之。子之正要呵斥,一个将军高声道:“上将军,要比试,明日便比真正的军阵!这种微末小技,胜败又能如何?”
子之略一思忖笑道:“好,今日便罢。丞相啊,明日比试军阵便了。”
“悉听尊便。”张仪还是淡淡的笑着。
一场迎亲大典,便这样在刀光剑影中散去了。张仪一行没有再去驿馆,而是连夜出城,回到了南门外留守的军营,招来白山与五个千夫长计议。将领们一听说与燕军较量,顿时人人亢奋,眼睛放光。白山搓着手掌:“丞相,你只给个分寸,白山便分毫不差!”张仪笑道:“这个子之啊,只认强力,不要留情,一定要打得子之心疼。要让燕国君臣知道,依靠子之是抗不住秦国的。”白山激动得身子一挺:“末将明白,一定教他心疼!”张仪道:“明日马军较量,子之可能要亲自领军。白山,我军由你统领作战,临机处置,无须请令。”
“嗨!”白山慷慨应命。 嬴华笑了:“子之若要拼命,也杀了他么?”
“不,对子之可轻伤,不可诛杀。记住了?” “能否活擒?”白山皱着眉头。
“不能。子之是燕国唯一的脸面。” “难办。但末将做得到。”
领了张仪命令,白山立即回到自己帐中,召来属长以上全部将官,竟有将近百人,满荡荡一帐!商鞅建立的秦国新军行连保制:五人一伍,头目称伍长;十人一什,头目为什长;五十人为一属,头目称属长;百人一闾,头目为闾长,俗称百夫长;千人一将,头目称“将”,俗称千夫长;万人成军,头领为各种将领。这种军制后来被魏国的尉僚载入兵法,成为《尉僚子·伍制令》,便做了战国中期以后的通行军制。白山虽然目下只有五千骑兵,但本职却是统帅两万精锐铁骑的骑兵前将军,也就是后来人说的先锋大将。这种大将必须具有两个长处:一是勇冠三军,二是有极为丰富的实战经验与临机决断能力。寻常作战,白山这样的前军主将,只须将将令下达给两员副将,最多下达到千夫长,就完全可以雷厉风行了。可这次事关重大,尤其是既不能诛杀又不能活擒对方主将,这在激烈拼杀的战场可当真极难做到。白山便聚来大小将佐层层商讨,直说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散去分头准备。
次日午后,燕易王与栎阳公主率领燕国君臣,在子之五千燕山铁骑的护卫下,隆重的开出了南门。昨日大宴后,燕易王本想终止与秦军做这种有伤和气的较量,以他目下的权威,控制子之还是能够做到的。可在昨夜三更时分,他却突然被老内侍从睡梦中唤醒。他极不情愿的放开了栎阳公主下榻,老内侍低声道:“苏相国密函。”他立即警觉,在灯下打开了那方羊皮纸,苏秦那熟悉的字迹赫然在目:
臣启燕王:子之者,燕国盾牌也,若得燕国安宁,毋阻子之示威于秦。
燕易王在回廊转悠了半个时辰,终于放弃了制止子之的打算。早膳后,当子之进宫禀报与秦国订立盟约的细节时,燕易王只说了一句话:“上将军啊,与秦军只比一阵算了,既要结好,不宜过分才是。”子之倒是没有执拗,爽快应道:“我王所言极是,臣遵命便了。”
秦军五千将士全军迎出大寨,整肃无声的排列成了三个方阵,宛如三方黝黑的松林!秦军营寨前正好有三座小山,面北对着蓟城南门,其间正好形成了一片开阔的谷地。燕国的五千燕山铁骑在北面列成了一个大方阵,红蓝色旌旗招展,战马嘶鸣,人声鼎沸,一看便是人强马壮的气势。张仪乘轺车与燕易王见礼后,便陪着燕易王车驾上了东面的小山。看着全副甲胄的子之,张仪笑道:“上将军,张仪不通军旅,较武事宜有白山将军,与他立规便了。张仪只在这里观战。”
“丞相雅兴了。子之老行伍,却是要见识见识秦军了。”
“听说燕山铁骑威振东胡,张仪也想开开眼界呢。”
子之大笑着策马驰下了山冈,飞马到秦军阵前高声道:“白山将军何在?”
高处的声音仿佛从云端中飞来:“末将在!悉听上将军立规!”原来秦军中央方阵前立着一辆高高的云车,白山却在云车顶端站立着。
“好!秦军将士听了:今日规矩,便是两军一战,无计生死!明白没有?!”
“嗨!”轰雷般的短促应答竟是山鸣谷应。
子之飞马驰回燕军阵前,一阵指令叮嘱,便高举战刀大喝:“起号!杀——!”骤然之间数十支牛角号呜呜长鸣,燕山铁骑第一个浪头便呐喊着飓风般冲杀了过来。燕山铁骑原本排成了一个宽约一里的方阵,五千骑士分为三个梯队:前军一千骑,中军三千骑,后军一千骑。这种冲锋阵法,是燕军在长期与匈奴骑兵大战中锤炼出来的战法,子之称为“海潮三波”:第一波,前军一千长矛骑士,人手一支长约一丈的轻锐木杆长矛,腰间一口战刀。这时的骑兵极少使用长兵器,往往被这种长矛骑兵一冲即乱。而这第一阵冲锋的真正意图,便恰恰在冲乱敌骑阵形,给中军主力斩杀敌人创造有利条件。子之的长矛骑兵,在与匈奴大战中屡见奇效,这次也照样搬来,要让名震天下的秦军铁骑尝尝滋味儿。第二波,战刀骑士,这是主力军,全部由骑术高超刀法精良的勇士组成,每人腰间都有一支备用战刀,专一搏击砍杀。第三波,短剑骑士,这是追击逃窜之敌的轻锐骑士,坐下战马特别出众,轻兵良马,疾如闪电飓风!
燕军发动之时,便见秦军云车上大旗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形,随之十面牛皮大鼓隆隆响起。左右两个黑色方阵抢先发动,从两翼插向燕国前军中军的断续部位,而中央方阵的三千铁骑则展开成一个巨大的扇形,迎着燕军的长矛前锋兜了上去。燕山铁骑是大致有阵,三波冲锋之间并非紧密相连。尤其是两军初战,子之要看看秦军骑士在长矛兵面前的抵抗力,所以没有连续下达第二波冲击命令。
虽在片刻之间,但对于急风暴雨般的骑兵而言,第一波之后已经出现了一个空阔地带。秦军的两翼铁骑绕过长矛兵,恰恰便立即插入了这个短暂的空白地带!黑色两翼先行展开之时,子之已经有所觉察,立即下令中军主力发动第二波冲杀。可是已经迟了!两股黑色浪潮已经呼啸着在空白地带重叠,将燕军截为首尾不能相顾的两部分。此刻,云车上大旗左右招展,重叠汇聚的黑色浪潮立即分为两股,一股压着长矛兵后背杀来,一股迎着燕军主力杀来。
燕军长矛兵战力虽强,但因为是长兵器,所以相互间总有一马之隔,只能散开成漫山遍野的一大片冲杀过来。迎上来的秦军主力,则只有中间的一面大旗(战国军法:千人有将旗)正面接敌,两面的两千骑士则掠过长矛兵外围,压上去截杀燕军主力。如此一来,战场形势便发生了陡然的变化:秦军两千骑士,前后夹击一千燕军长矛兵;秦军三千骑士,正面迎战燕军主力三千;燕军被从中间分割,后军窝在原地,前军陷入两倍兵力的包围夹击,顷刻便有覆没危险!若要扭转这种大格局的被动,便只有后军驰援前军,形成两大块势均力敌的对抗,而后真正比拼实力。
子之久经战阵,自然立即看出了这种危机局面,战刀一举:“后军骑士,跟我杀——!”一马当先,便亲率后军来驰援前军。云车上,白山大旗左右两掠,秦军的截杀主力立即喊杀声大起,左右加倍展开,竟将后军拦在了正面。云车上的白山一见子之出动,立即将大旗交给了司马,竟飞身从三丈高的云车上跃下,恰恰落在他那匹神骏的汗血战马上!白山一触马身,金红色的汗血马便长嘶一声,平地飞起,闪电般冲向中央战场!
两方中军主力正在鏖战,秦军本来大占上风。但分兵一千堵截子之后军,中军便成了两千对三千,立即成了拼死力战。白山飞马赶到后军战场,大喝一声:“铁鹰百人队随我杀!其余回中军战场!”吼声落点,便有一支铁甲骑士随着白山箭一般插向子之大旗!这是白山与将领们事先商议好的战法:若子之出动,便立即缠住子之!其余的燕军骑士无论流向哪里,都不能根本改变战场大势。为有效缠住子之,白山以全部十名铁鹰剑士为主力,组成了一个特殊的百人队,由自己亲自率领截杀子之。
白山本是前军大将,勇猛绝伦,这个百人队更是秦军精华。猛烈冲杀之下,竟是当者披靡,立即将子之及其周围骑士圈堵在正面,其余秦军骑士竟又潮水般卷回了主战场。战国军法通例:战场之上主帅战死者,从卒皆斩!子之被堵截,燕军骑士自然大举围来,要最快歼灭这个不要命的百人队。但是子之极为清醒,一眼便看出了秦军意图——宁可少数伤亡,也要全局获胜。身为主将,子之自然也是如此打算。他圈马高声大喝:“留一个百人队!其余驰援前军!违令者斩——!”燕山铁骑号令森严,主将一声令下,大队骑士立即风驰电掣般飞出了小战场。于是,这里便成了两个百人队的殊死拼杀。
子之的谋划是:一定要在各个战场形成对等兵力的搏杀,只要对等,他便坚信燕山铁骑绝不输于秦军铁骑!哪怕打得平手,燕军也将扬威天下。这便是他只留一个百人队而严令大队驰援前军的原因。他明白,这种不过万人的小战场,不会有更复杂的变化,只要保持大体均衡的格杀,不输于格局大势,便不会惨败。
但是,两个百人队一接战,子之立即感到了巨大的压力。面前这个百人队,简直就是铁马铜人,马戴面具,人穿铁甲,纵然一刀砍中,竟然浑然无觉!这个百人队却没有秦军骑士五骑并联的战法,竟然是人自为战,与燕军展开了真正的散兵一对一搏杀。只见他们横冲直撞,长剑劈杀,片刻间便将燕军十余名骑士劈落马下!子之怒吼一声“斩首一名,赏千金!杀——!”战刀挥舞,猛烈砍杀前来。但奇怪的是,这一百个骑士虽然也在猛烈拼杀,从此却没有斩杀一个燕军,只是比拼剑术一般,哪怕将对手的战刀击飞,也不下杀手。愤怒的子之与两名护卫勇士,被白山亲率两名铁鹰剑士如影随形般截杀围追,去无论如何也伤不了这三座黑铁塔。缠斗良久,子之大吼一声,战刀掷出,一道青光直奔中间白山咽喉扑来!白山眼疾手快,长剑斜伸,竟堪堪搭住了子之战刀,长剑一搅,战刀竟倒转着飞了回去,“噗!”的钉进了子之战马的眼睛。战马长嘶悲鸣,一个猛烈的人立,竟然将子之掀翻在地!
此时,一骑飞马冲到,高声喝道:“燕王有令:终止较武,秦军胜——!”
子之艰难的站了起来,四面打量,突然嘶声大笑:“好啊!秦军胜了!胜得好!中军司马,燕军伤亡多少?说!”
“禀报上将军:前军战死五百,伤三百;中后军战死两千,伤一千五百;总共战死两千五百,伤一千八百。”
“秦军伤亡?说!” “秦军战死一百余人,伤一千余人。”
子之脸色铁青,双眼血红,提着头盔瘸着步子,艰难的走到了燕易王车驾前:“燕王,盟约用印吧,子之无能!”
“回宫。”燕易王淡淡的说了两个字,全副仪仗便辚辚回城了。
当夜,燕易王偕栎阳公主召见了张仪,在《秦燕盟约》上盖下了那方“大燕王玺”的朱文玉印。子之虽然还瘸着腿,但依旧昂昂然的参加了结盟仪式,丝毫没有半点儿颓丧的样子。
“此人直是个魔鬼!”嬴华在张仪耳边低声说。
“燕国从此休得安宁了。”张仪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栎阳公主来到张仪面前:“丞相、华妹明日离燕,一爵燕酒,栎阳为两位饯行了。”嬴华笑道:“甚个两位?一个行人,能与丞相并列么?”栎阳咯咯笑着贴近嬴华耳边:“我有眼睛呢,并列事小,还能并肩齐眉呢。”“栎阳姐姐!”嬴华满脸通红,却又“噗”的笑了。张仪却是哈哈笑道:“两姐妹打算盘呢,我可饮了。”说着一饮而尽。栎阳公主笑道:“偏你急,没交爵就独饮了。”嬴华笑道:“我也独饮。”便也一饮而尽。栎阳嗔道:“非礼非礼!来,我为你俩斟满一爵。对,交爵!好!”看着嬴华与张仪碰爵饮下,栎阳公主才自己饮了一爵,竟是高兴得满脸绽开成了一朵花儿。
张仪从大袖中拿出一个铜管:“公主长留燕国了,请设法将它转交苏秦。”
“这有何难?交给我便是。”
正在此时,书吏匆匆走来,在张仪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张仪霍然起身,立即向燕王辞行,竟连夜出城南下了。

  自小聪明伶俐,通读百家之学说,涉略广泛,无所不读,上至诸子百家,下至三教九流。

  行年十岁,他便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凡晦涩难懂的道理,一点即通,深得内理。而且,他还长得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甚是俊俏,投手举足间风流无限,超凡脱俗,不知迷倒了多少怀春少女。

  倾慕他的女子,自是不计其数,每天上门提亲的女儿人家,也都络绎不绝,其中亦不乏沉鱼落雁、花容月貌者。

  然,沈珂至今尚未婚娶。无他,只因还没找到适合的人,像是上天捉弄,又似他心里作怪。

  但不管甚么,这可急煞了他的家母,每每直把他责怪道:“恁般多如花似如的好女儿,你怎地一个也看不上?隔壁家的刘元焕都娶第三房哩,你却一个也没娶,真真不知你在想甚么?!”

  沈珂却笑而不语。

  沈珂知道,他只是比其他人晚点找到心爱的那个人而已。

  话说一夜,月光如水,银霜满地,又恰逢神灯会。

  家里人都出去晚玩耍了,而沈珂却在家中挑灯看书,看完之后发现家中藏书被他看完了。

  一时间,不由百聊无赖,于是随手带上一本书,藏在怀里,出门东去,准备到海边去看今年新出的灯楼船。

  刚到街市上,便听得街上鼓乐连天,人声鼎沸。

  话说沈珂正独自一人,穿行在人群中,忽然在七八步之间看见一名娇娇艳艳的女子,正在站在街边,猜谜赏灯。

  鹅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了一层柔柔的光晕。

  灯光中,但见那名女子长得云鬟风鬓,银面似雪,柳眉杏眼,樱桃小嘴,朱唇皓齿,玲珑的娇躯上罗裙素白,一颦一笑间,姗姗可爱,灵气逼人,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说来也怪,那女子见人家看她,也不害羞,反而对沈珂嫣然一笑,惹得他魂飞天外,如堕云雾,一时竟忘了走了,眼里心里,全是那女子足以颠倒众生的笑顔。

  他暗暗想道:“她是谁家的女儿?为何出落得如此漂亮?我若是能娶了她为妻,真乃三世修来的福分也!”

  “让开!让开!”谁知,突然一个声音闯入沈珂的耳中,打断了他思绪。

  一群看热闹人,约莫一两百人,随着一条舞龙,哄的一下,蜂拥而至,瞬间将他与那女子横隔开来。

  只见,舞龙在他们之间舞动,戏龙珠,喷烟火,表演得栩栩如生,精彩绝伦,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然而,对沈珂来说,却是如那“眼中钉,肉中刺”般,碍眼无比,又无可奈何。只因这舞龙遮住了视线,害他看不见那美女子,只好踮起脚尖,焦急地左顾右盼。

  热闹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到舞龙离开,沈珂却失落地发现,那名女子不知何时早已不见了踪影,仿佛昙花一现,如真似幻。

  “她到哪里去了?”他心里空空荡荡的,不禁四处寻找,但却怎么也不那抹素白的身影。

AG真人娱乐,  忽然,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禁苦笑一下:“莫不是我看花了眼?”于是,继续启程,看他灯楼船去。

  抄着小路,沈珂悠闲地村间小道上。村里的人,几乎都看热闹去了,所以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虫鸣啾啾,在空气中不停回荡。

  这条路是通往灯楼船最近的道路。可是,知道的人恐怕少之又少,而沈珂,却是为数不多知道的人之一。 

  忽然,沈珂听见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前方斜刺里传来。 

  沈珂停住脚步,只见一抹素白的身影,迅速地飞了出来,仿似天上美丽仙子,出尘若仙。  

  沈珂心中一惊,这分明就是刚才的那名女子!

  而在她身后,正有四名手执长剑的铁甲骑兵,追杀着她,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了。

  那些骑兵,浑身都藏在黑色的盔甲中,甚至连他们的马,也罩着厚重的鳞甲。

  人终究是跑不过马。

  不一会儿,四名骑兵就将那名女子,围困在了中间。

  霎时,铁甲骑兵挥舞长剑,纷纷杀向那名女子,招式阴狠毒辣。

  那名女子甚是灵活轻盈,总是能在错落迷乱的剑光中,找到空隙,避开骑兵的杀招。

  那四名铁甲骑兵,尽管招招致命,却又招招落空,一时间竟也奈那女子不何,令沈珂好生吃惊。

  但是相比吃惊,沈珂更多的是担心。因为,实际上那名女子是处于劣势,四名骑兵已经将她的去路封死,而且还正不断地用围困的计谋,缩减那名女子的活动范围。

  如此这般,实为不利。用不一了时半会儿,那名女子便会命丧剑下。

  果然不出所料,只听“嘶”的一声,那名女子的右肩衣服,被寒冷的剑刃划出一道口子,好在没有伤及皮肤。

  沈珂在一旁,看得暗暗心惊,想道:若是再闪躲慢些,只怕她的整个右臂,都会被生生削下来。

  突然,那名女子娇叱一声,向后仰身,躲过捅往心窝的一剑,手中射出一条红线,圈圈紧缠刺来的剑。

  暗运功力,红线便活了过来,仿如游龙一般,灵活地摆动身躯,牵引铁骑的剑,倏地飞入她手中,一招“飞凤舞云”,架开左右刺来的两剑。

  那名失去剑的铁骑,退居另外三名骑兵之后,挽弓射箭,直杀女子的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