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真人 1

大周的太子李深嘉已经行了冠礼,皇后越发着急他的婚事了,这样的天之娇子,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的上呢,大臣的家眷私下里也着急,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老态龙钟,便是广选秀女,谁家的女儿做了贵妃,也不如太子良娣啊,更何况是太子妃之位还在悬空,都是眼馋得紧,巴巴的盯着东宫的动向。递画像的一堆人,找皇后母家姊妹弟兄也越发勤快了,还有企图贿赂宫嫔向皇帝吹枕边风的,一时间手段层出不穷。

第1章

一个消息炸开了锅,皇后娘娘在后花园设下了酒宴,邀请四品以上的官员家眷出席,这下面人的心思又活络开了,定是皇后娘娘在挑人呢!这样的机会断断是不能放过的!四品以上人家的千金好生娇贵的人儿,东宫挑中了位份哪能低了去!到了日子,便隆重打扮自家的嫡女,穿衣发髻都是谨慎的紧,既要美丽大方,还不能冲撞了妃嫔,不能压过她们一筹,也是不易的。

  从西峻山到都城长安,此去约莫还有一百五十里,重湖叠巘,从漠北而来的风尘仆仆的送亲队,此时正在崎岖蜿蜒的山道上悠然而行。

当夜驾着香车宝马的小厮,竟也赶制了新衣,正经八百的驾着车,入了宫门。

  长安都城里青年才俊也有百八十,都是年华尚好,且无妻室,当今陛下治国重文抑武,长安的世家公子个个便言多令才,定远侯夫人左挑右拣,也没拿个主意,眼瞧着长女已经年逾十六,正方摽梅之年,却不幸此时,长安传来圣旨,封定远侯长女盛氏迟暮为太子妃,温良恭婉,斯堪重任。溢美之词夸赞了半幅圣旨,终归是定了盛迟暮,择良辰吉日动身,送嫁入长安完婚。

夜宴之上各家娇女个个人比花娇,行走之间端的是端庄娴雅,心里却是焦急的不行,太子殿下怎么还不到啊,我断不能在他面前失了礼数,白白让其他小姐占了便宜。心下按耐不住,面上还要强装优雅。

  定远侯夫人愁得一夜快白了头发。那长安城里的太子,是个怎生的纨绔浪荡公子?能在漠北大名鼎鼎,传得家喻户晓,那能是一般人?

皇后娘娘身边人儿都精明这呢,如何能瞒的过去,面上还是在夸赞小姐姑娘好颜色,眼角笑着的细纹却带了一丝不屑,皇后娘娘怎会不知?她惯是瞧不上这样眼皮子浅的,这只怕难入她的法眼,但面上雍容华贵的妆容,不动声色的笑容显露不出她的情绪,“嗯,都是好孩子,模样都没得挑”,看上去每一位大家闺秀都令她满意,底下的人却是更虚了,娘娘到底是看中了哪一个啊,谁心里都没谱。

  眼下送亲的队伍已经到了西峻山,再往南,便要到了长安了。

“太子殿下驾到!”闻言各家小姐在心里是欢呼雀跃,殿中乌怏怏的跪了一大片。

  “县主,咱们还有数日便要进长安,那长安的帝王,既然定了您为儿媳,怎能不派人来迎?”说话的是跟在盛迟暮身边的老嬷嬷。

李深嘉手一挥,“免礼,平身吧”,就直挺挺的朝着皇后娘娘行礼,动作是毫不含糊,周全有度。“母后,儿臣来迟了,还请母后恕罪,方才还在南书房与大臣议事,商量妥当便来了。

  也无怪盛家的老嬷嬷气盛,当年天下大乱,任家在乱世之中发迹,还曾占山为王,落草为寇,原本也不是大当家,只是后来大当家在乱军之中被朝廷镇压的军队一箭射杀在山隘口,起义军气势大乱,不得已趁势推了任家的先祖出来为龙头老大。

”皇后娘娘这才是笑意深了,“说什么恕罪不恕罪的,你在政务上勤勉,母后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罪你。”

  后来盛迟暮的曾祖父在军中居功至伟,平定天下之后,皇帝敕封他世袭定北侯,这些年一直居住漠北,狡兔死走狗烹的时候也没连累到,绵延了这数代,已然根深蒂固,稳如泰山。

太子在皇后娘娘旁边坐下,底下的人有的眼角止不住的往上瞟,想要一睹未来天下之主为快。

  但盛家子孙一直没什么野心,反倒安居关外,替皇帝收拾漠北蛮夷,也算是战功彪炳,深得皇帝器重,甚至封了盛迟暮为县主。

皇后娘娘拉过太子李深嘉的手,细细的打量着他,捏着他黄色的衣角,皱着眉头,也不笑了,

  盛迟暮方睡了一觉,被颠簸着醒来,入眼的仍是万里的苍山,马车在山道之中行走得满,过了许久才想到嬷嬷说了什么,嘴唇一敛,“这话以后不要说了,到了长安,便是寄人篱下,不管我嫁给谁,都要守长安的规矩,嬷嬷是我跟前最亲近的人,更当谨言慎行才是。”

“这是怎么回事?太子穿得这样单薄,夜里风大,着凉了怎么办?可见底下人不用心,这样不知冷暖。”

  “诺。”老嬷嬷虽是如此答话,但心里头却有些不服。

太子随从小厮听着心里大叫不好,白了张脸,哆嗦了一下,齐刷刷的跪了下去,打头的紫服太监抬起了头,恭敬的说“皇后娘娘说的是,奴才们该死,打今儿起一定尽心服侍殿下,还请娘娘责罚。”

  她们姑娘虽有意与长安世家公子攀个亲戚,但却不是为了巴结他们。怎奈这位定远侯的掌上明珠,自幼是当女公子来教养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线女红都是顶尖人物,唯独不会舞刀弄棍,漠北那群蛮子个个孔武粗糙,县主却是个水灵灵的犹如娇花豆腐似的美人儿,哪能送给他们糟蹋了?

“赵公公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应该不需要哀家再指点了吧,照顾殿下是头等大事,仔细些。”说完皇后娘娘的目光又转向了太子李深嘉,“哀家瞧这你又消瘦了许多,你不在身边,哀家总也放心不下,是时候找个知冷暖的人在东宫照顾你了,你是如何想的?”

  这才是夫人想找个长安公子的真实心意,宁可女儿嫁得远,也不肯教她受了委屈。怎奈挑来挑去,没等到夫人相中,那皇家一纸婚书下来,对那个纨绔太子,是不嫁也得嫁了。

是了,训斥奴才不过是个由头,皇后娘娘意不再此,开夜宴的目的不就是挑人吗?

  老嬷嬷替自家县主觉得委屈,她们迟暮文墨绝佳,那太子却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哪里配得上她?

太子谦恭的说:“一切单凭母后心意。”略黑的英俊不凡的脸上没有悲喜,却也不是顺从。

  马车将行出山坳口,却在盛迟暮放下车帘时生生一顿。

皇后娘娘闻言笑了,“你的妻子,怎么按母后的心意来,这可是你的人生大事,”目光转向了大殿“这可马虎不得,看看,你挑挑吧。”

  “怎么了?”老嬷嬷要出门询问。

太子的目光扫向殿里,这些女子无论有多美貌,与他而言也不过是陌路人。堂而皇之的挑选就能如了他的心愿吗?恐怕也不由自己吧。

  忽然四下里响起了拔剑的声音,嬷嬷心惊肉跳,正在此时,一只微带凉意的软玉般的手摁住她躁动颤抖的手腕,嬷嬷脸色煞白,只听闻四下悄然,只剩风过带起一阵凛冽的落叶声,瑟瑟空寂的山谷里,渐次传来遥远的摇旗声。

全殿里的人顿时屏住了呼吸,年轻又自持美貌的千金小姐个个都觉得太子李深嘉那个拥有无上地位的男子正在注视着自己,手脚发麻都不知道还放哪里了,我的首饰是不是太显眼招摇了会不会让他觉得我是贪恋他的权势和财富,还有的是我的首饰是不是单调了会不会显得寒酸惹他不喜,发髻哪里歪了,凌乱了?

  “怎么回事?女郎是皇上钦封的宁安县主,谁人敢如此大胆?”嬷嬷少女时也像漠北的姑娘们一般学了几手防身的武艺,但现在也扔到了黑水河里了,她自然没本事保护盛迟暮。

女子是在找意中人,还是在找靠山呢?大多数的女子看中的不过是他的权势,是太子的地位,而不是李深嘉这个人,他也很清楚,可是他不喜欢那些女人看他时赤裸裸的欲望,她们不是在看他吧,是在看黄金、龙椅。这样的人换作是谁都没差,不一样的美人皮相,一样的想上爬。

  盛迟暮的幕篱下,白皙如瓷的脸蛋冰凉得犹如初春的梨花,她放下嬷嬷的手,声音轻细而低:“莫做声。”

在各种胭脂香味中,他莫名的厌恶。

  老嬷嬷不敢再说话。

李深嘉会看谁?白皮红唇大眼高髻美裳,貌美么?高处的他不曾看清,也不想费神去看。

  此时车夫在车壁上敲了三下,恭恭敬敬地说道:“县主,有匪寇劫道,我们的人已经亮出了旗号和兵刃,但对方,似乎并不肯走。”

宫女太监都感受到此刻的压抑,这殿中的荣华富贵与他们无缘,而不能冷眼旁观,不只是看客,作背景墙,卑微的生命与达官显贵息息相关。

  盛迟暮是女眷,不便抛头露面,柳眉微挑,“有多少人?”

“宴会开始吧!”这座宫殿的主人皇后娘娘发话了,贴身的嬷嬷察言观色,“各位贵女不必拘礼,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准备准备献艺吧。”

  车夫便远远观望了一番,继而颔首道:“不少于百人,看架势,不是一般的匪寇。”

  这时,那老嬷嬷便哼了一声,嘀咕道:“来便来,咱们定远侯府的人连羯人都不怕,还怕区区的土匪?”

各个贵女轮番登场,竞相

  这话盛迟暮听得太多了,但盛家的功勋,是她父兄的,不是她的。虽然迎亲队伍里大半是父侯亲自挑选的精兵,但也是军中无帅,真要厮杀起来,未必占得到便宜。

  盛迟暮咬了咬嘴唇,低语道:“咱们昨日狩猎的那些竹剑还剩么?”

  “回县主话,还剩三百多只。”

  迎亲队伍里所带的兵刃规格和数量都极有限,因兵器不可大量带入皇都,定远侯府的将士们连弓箭都没有,此时正处于易守难攻之势。但盛迟暮此时靠着马车凝神细听,那群人似乎也没有先动手的意思,应当也是有所忌惮,伺机而动。

  盛迟暮清幽得犹如溪水般的声音传来:“吩咐下去,将竹剑绑在剑刃上,来人若敢动,你们一鼓作气杀上去,不必顾忌我。”

  兵刃是一寸长一寸强,车夫也深谙此理,忙点头。

  盛迟暮又道:“忠叔他们去取水了,你让人放一只焰火箭,提醒他们一声。忠叔应当知道怎么做的。”

  县主想将他们合围起来,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车夫想了想,觉得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他忙跳下车,不一会,嬷嬷听到羽箭升上天空轰然炸开的声音,想到盛家那位钟勇冠三军的盛忠先锋官,便觉得一阵安心,这帮小流氓自然是不成气候的,吓一吓许就跑了。

  此时车外传来一阵骚乱声,马匹似有异动,风声沿着蓬盖折过去,盛迟暮听到有人乱起来了,跟着便是几声惨叫。

  真动手了?

  她没想过这帮人真有不怕死的,但也只是惨叫了几声,对面山头传来一阵哨声,招呼了一顿,这群人便鸣金收兵了,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许久之后,车外传来忠叔那沉稳如山的声音:“末将来迟,县主受惊了。”

  “他们——走了么?”盛迟暮有些不确定,幕篱的面纱下神色莫名。

  “走了。”盛忠将一支剑鞘递入车中,“方才抢来的,请县主过目。”

  盛迟暮接过来,放在手中掂量了一番,如软脂细瓷的手指,抚过剑鞘上猩红的一粒明珠,光滑圆润的触感,让她的手指停顿了瞬间,才悠悠道:“忠叔,可以走了。”

  说罢,便将剑鞘一脚踢到了凳子下。

  嬷嬷觉得她声音有些不对,但说不上来。

  盛忠颔首道:“好。”于是手掌一挥,“启程!”

  经历了方才一番闹事之后,这一路便再没了插曲,马车风光高调地入了长安。几乎没有人不晓,这缨红帘、紫玉珠镶饰的马车之中坐着的,是皇上亲自下旨,定下的未来太子妃,人人都为这位太子妃扼腕叹息一番,听说也是为名扬北部的才女,不然也不会叫皇后选中了,可怎么这么位红颜,偏生要嫁给个胸无点墨的太子爷?

  就在众人决意假意可惜一番之时,那车队却出乎意料地并未送入皇宫,而是被送入了驿馆,在惊掉了诸位看客和说书人的下巴之后,盛迟暮听到嬷嬷说:“他们任家的,实在欺人太甚了!”

  彼时,盛迟暮已在驿馆之中安顿了下来,先前在长安绸庄里订的襦裙也送来了,盛迟暮抱着软烟罗的藕色轻绡衣裳,窗外浮动的一层松香和月影曳在她清丽脱俗的脸上,端的是不食人间烟火,雪姿烟魄,玉骨梨魂。

  但她们县主待人还算好,就是在男女之情上实在难开窍,不然侯夫人定会让她自己择婿,她们漠北民俗开化,女子自己择亲是常有之事。

  盛迟暮果然不怎么在意,只淡淡地问:“怎么了?”

  “县主知道为何今日咱们本该入宫,却被安排到驿馆中来么?”老嬷嬷气得脸红激动,不待盛迟暮问话,又道,“您不想嫁给那太子殿下,嘿,他还不想娶,老奴已经着人打听清楚了,今日一个小太监将您的画像拿到东宫去,本想挂在墙头,教他多瞧您几眼,许就欢喜成了这桩好事。本也是皇后娘娘的主意,谁知、谁知他竟、竟一头撞在那墙上,撞晕了!”

  盛迟暮没说话。

  在老嬷嬷一连的喘气声儿里,她终是轻飘飘地问了一句:“齐嬷嬷,我、很丑么?”

  见自家女郎似乎对自己容貌有些不自信,老嬷嬷惊诧地摇头,“县主您怎么能有这种想法?您是珍珠琳琅,那任家太子有眼不识,错将珍珠当鱼目,您怎么也跟着犯糊涂?您不知道,那漠北多少豪杰儿郎想娶您?”

  这些盛迟暮当然知道,原本收拾着行装的手,此时又放了回去,清润如春水梨花的眸子微微闪动,“我们等一日吧,既然太子不想娶,说不准明日皇上下旨,我们又该回漠北了。”

第2章

  “县主,本就是皇家欺人太甚,太子既然不喜,咱们还留在长安作甚?他既是如此态度,您嫁过去,也只怕会受尽他欺负,县主也是漠北金枝玉叶的人物,奴不忍心……”

  齐嬷嬷苦着脸,又是心疼又是不甘。

  盛迟暮用包袱将丝绡软缎裹起来,低声道:“我父侯虽是定远侯,长居漠北,但也是大梁的臣子,我们盛家,到底是为任家守疆拓土的世家,鞠躬尽瘁,已有百年,皇权越不过去,皇上的旨意,我们不得不从。”

  齐嬷嬷虽未曾听盛迟暮提过什么心上人,但她看着侯夫人张罗盛迟暮的婚事,心中拟的人选却一直是平南郡王府的四公子。

  平南府四公子萧战也是文武全才,有功名在身,已经及冠了却未曾有过妻室,俊美无俦,与盛迟暮还是总角之交,哪里都强过那不学无术的太子储君。

  烛花结了淡红的泪,盛迟暮除了鞋履,放下软帐,窗外藤萝丹桂参差,正是花影婆娑时。

  齐嬷嬷出门时,正要替她掩门,忽听得软帐之中传来盛迟暮清幽的话音:“嬷嬷,我不想嫁到长安。”

  声音很轻,身在异地,也只能在这方并不甚大的驿馆里听到这么一句熟悉柔软的乡音了,齐嬷嬷抹了抹泪。

  不管嫁给谁,离得远了,谁不会惦念家乡?县主最爱的马奶糕和奶酒,喜欢的牧场和草原,天高云淡的燕云山……从此都没有了。

  若是皇后娘娘改了主意便好了,皇帝虽是清明图治,但却惧内,而且闻名天下,若是皇后娘娘悔了这桩婚事,她明日便可收拾行装回漠北。至于那位太子殿下,不见更好。

  齐嬷嬷叹息一声,门“吱呀”阖上了。

  夜风吹落一庭绵密的苦楝花,如烟似霭。

  这夜里怕是长安诸多闲人都在等着看他们定北侯府的笑话,看她盛迟暮的笑话,看她是如何盛装入长安,满心满意来做太子妃,而最终夹着尾巴灰溜溜逃回漠北的。

  翌日,皇宫之中没有任何消息,对如何安顿嫁入长安的安宁县主,宫中并无回应。

  齐嬷嬷又托人朝宫里头打探,都说太子殿下撞晕了,过了这个时辰都未醒来,御医束手无策,查不出什么症状,宫内乱成了一锅粥,而皇后娘娘原本属意盛迟暮为儿媳,此时的决心亦有所松动。

  再多的话便打听不出来了,齐嬷嬷只听人说,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谈议安宁县主,看戏者、怜悯者凑了十座话楼茶馆。

  而盛迟暮还是沉静地坐在她的院子里,喂鱼、剪花、题诗作画。

  她看起来幽幽淡淡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身淡衫罗襦,挽着如墨如鸦的青丝,清秀脱俗。齐嬷嬷总怕哪一日一个不甚,她们家女郎便化作了一缕烟气飘上云巅了。

  “咱们等得长了,旁人不知该怎么议论,常言道:‘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您不如以侯爷的名义朝皇上递封信,好歹说您与太子也有婚姻之约,他如今既然晕迷不醒,恐生大事,您去瞧瞧也没错的。”

  话虽如此说,但齐嬷嬷心里头晓得,他们女郎是个清冷内敛的性子,漠北女儿比起大梁来虽然豪放不羁,但盛迟暮每回出门都是车骑雍容,必带着一方幕篱掩面,藏了那副姣花照水的容色。

  她嫁人了都不知道会如何自持稳重,何况只是一纸婚约?要盛迟暮去探望太子,她多半是不肯去的,只是齐嬷嬷近来听宫里人说了好些太子的好话,才略略有些惊奇,不知这位未来姑爷是何等人物,传言是否属实。若是市井之人夸大其词,县主便为了三人成虎放弃了锦绣良缘,未免太可惜。

  齐嬷嬷耐心地等着,等了许久,盛迟暮将画笔搁在砚台,一幅海棠春睡图栩栩落于宣纸上,她轻声道:“不用。”

  齐嬷嬷惊诧,“县主当真不好奇,那太子真晕是假晕?”

  “皇上和皇后,没有骗我的必要。”盛迟暮一句话令齐嬷嬷恍然而后彻底木住了,“明日再没有消息,我们便回漠北。”

  但这个明日来得太快了,反转也来得太快了!

  长安城里说书为生的评客们,和听书为乐的听众们,齐齐傻了眼,结了舌,哽了喉咙。

  那位据说为了拒婚誓死不从的太子爷,在榻上躺了十八个时辰之后,醒来干的第一件大事,便是衣不及带、鞋不及履狼狈冲出了东宫,本来皇后已有退婚之意,既然宝贝儿子不愿意,当然这婚便结不成了,凤印都取了,朱砂也备了,可巧任胥风一阵冲入永安宫,皇后大惊失色,忙问:“儿啊,你醒了?”

  任胥一把抱住皇后,脸色激动,“我娶,我娶!别把我媳妇儿退了!”

  马皇后惊疑道:“你不是最不愿娶盛家女郎,发下毒誓,娶一个夜……不如撞墙么?”

  太子支吾半日没说个所以然,但这婚事到底没退。

  不枉盛家县主千里迢迢从漠北赶来完婚,这位浪荡的太子殿下总算是收了心定了性了。

  马皇后语重心长道:“胥儿,母后早同你说过,盛家的安宁县主,与漠北其他女郎不同,是个知书达理的贵族千金,你莫听旁人三言两语迷惑了。你好生待她,咱们任家与盛家自然更相和睦,你父皇还指着他们保卫北疆呢。”

  后头一句话音落地,任胥的脸色微微变白了一瞬,仿佛想到了什么。他蹙了蹙轩眉,沉声道:“儿臣知道了。”

AG真人,  盛迟暮将回漠北的行囊都已装点好了,齐嬷嬷却乍然捎来消息,“县主,咱们走不了了。”

  “嗯?”盛迟暮放下手中书卷,文墨之中自有一股逸然潇洒的气息。

  齐嬷嬷脸色复杂,长叹道:“太子殿下中了邪了,醒来便变了主意,还说什么,非、非您不娶。”

  饶是剔透如盛迟暮,此时也猜不透任胥的心意了。

  “我、我真要留在长安了么?”盛迟暮的手指抚过墨香氤氲的古书,低语喃喃。

  这两日,盛迟暮在驿馆之中足不出户,本不想见识长安的浮华盛世,这天下的河清海晏,都与漠北隔了太远了。她微扬下颌,这一带苍翠的群山,顶峰分黛,犹如毫巅绝妙一笔。长安的山,雄峻冷峭,不似黄沙无垠处,不似她梦中故里。

  而这里,未来将是囚困她一生的异地。

  九月初四,盛迟暮盛装嫁入东宫。

  锣鼓喧天,长安城酒宴十里,飞红如雨。载着太子妃的花车驶入宫门,吹着唢呐、敲着锣鼓,在山上,水上,犹如奏响了一场盛世山河之歌。

  上百人跟在花车后头,单是红绸子便铺了数里之遥,罗纨之盛,多于蔓草参差。更有百十号人在不远处的山腰鸣鼓击乐,唱的《击鼓》,那鼓声敲在盛迟暮心底,唤得她一颗平静如洗练过后般澄明的心方寸大乱,只听遥远而清亮的声音,正唱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这话她也曾对谁说过。那个人让她有了悲欢,学会了喜怒,从此后的一颦一笑都是为了他。

  就这么迷茫而心如鼓声地,盛迟暮糊里糊涂被送入了宫闱。

  东宫的烟火宛如流霞云锦,裂开之后,又迅速偃旗息鼓从半空坠落,她被放下了红盖头,迎入宫门,身后跟着盛装红绸的齐嬷嬷,并几个皇后娘娘挑了送来的小宫娥,跨过门槛和火盆,只听一个尖细的女子声音:“良辰已至,送太子妃入洞房了。”

  盛迟暮虽饱读诗书,但并不知大梁男女成婚的习俗,她不过是不想出丑,那群宫娥要她做什么她便顺从,一切井然,她坐在铺着大红床褥的缎子上,手指轻抚过被褥上并蒂莲花、鸳鸯戏水的纹理,细条均匀而轻柔,一看便是大家手笔。只是身下坐着的一团红绸有些咯人,方才来换水的宫娥解释过,这底下铺了几层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寓“早生贵子”之意,正是吉祥之兆。

  她听到来往的人似乎安静了,便想到是不是太子殿下要来了。

  可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仍是不见人。盛迟暮难免有些心中忧烦,她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女郎,平素又端庄娴雅,连男人都不识得几个,何况是大婚之夜,洞房花烛。

  正当她想着,忽地,身下传来一阵熟悉的潮涌。

  盛迟暮眼风一动,生平头一回陷入如此尴尬窘迫的境地,瞬间红云漫过脸颊,她的视线被红绸阻隔了,只能咬了咬唇,试探着喊了一声:“齐嬷嬷?”

  “嬷嬷方出去了,太子妃娘娘让我唤她来么?”这是皇后赐给盛迟暮的婢女,名唤姹嫣,生得小巧玲珑,但一双美目也是顾盼神飞。

  “嗯。”盛迟暮低低地点了点头,将红唇咬得更紧了。

  不一会儿,齐嬷嬷缓步走来,将婚房里的丫头打发出去守着,握住了盛迟暮的手,“娘娘,怎么了?”

  “嬷嬷,”盛迟暮窘得清丽温婉的脸颊冒出了火一般的烈红,“我……我好像来癸水了。”

  齐嬷嬷大惊失色:“这……这……怎么会,不是该还有好几日么……”转眼嬷嬷又想到,本是还有好几日,但他们从漠北一路南下,走了千里,水土不适也是有的,若非那太子撞晕了两日,今夜洞房花烛也不至于……

  齐嬷嬷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殿外却传来内监的哈腰之声:“太子殿下请。”

第3章

  明月如水,风里传来鸟雀惊离花枝的声动,齐嬷嬷豁然一惊,只见一袭繁复华贵的猩红底玄边描金的喜服跃入眼底,再往上,便是修长一截腿迈入铺红撒花的红毡,年方十九的太子,峻眉如墨,一双微挑的桃花眼,生得灼灼曜目,齐嬷嬷心头一震,这便是那位风评恶名远扬漠北的太子殿下?

  听人说是个纨绔草包,齐嬷嬷心里头想着,他必定会坐在那画着龙的大椅上,翘着二郎腿,扣着烟锅袋子吞云吐雾,想得后怕时,太子在她心底是个嘴歪眼斜、满脸肥腻的浪荡子。

  可是转眼那位生得犹如人间琢玉郎的太子殿下已经脚步翩翩地走到了眼前,因这差距委实太大,齐嬷嬷傻了好一阵儿,硬是半个字儿都没说出来。

  盛迟暮隐约地瞧见了红盖头底下,那闯入眼帘的一双长靴,金玉生辉,原来,原来这就是她的夫君。

  任胥大袖下的手颤抖起来,在站在盛迟暮眼前之时,他俯下来的眸光盛着一泓碧水般深沉,好半晌,齐嬷嬷反应过来,正要说一句什么话,毕竟县主眼下癸水来了,恐怕是不能行周公之礼了,但好不容易等她张开了嘴,任胥忽然挥手,“都退下。”

  太子爷的声音听起来透着一两分喑哑和疲惫,但正是这份沙哑,让它显得分外诱人。

  齐嬷嬷拧着眉,嗅到任胥身上一身的酒味,刺鼻得紧,心里头嘀咕:怎么喝了这么多,要是瞧了咱们县主,酒后乱性,劝不住了如何是好?

  她张了张嘴,任胥不悦地重申了遍:“退下。”

  这次声音更哑,也更冷,齐嬷嬷心道,怎么了,不是又巴巴回来要娶他们县主么,怎么洞房花烛夜板着个脸如此不高兴,既然如此,又何必答应这门亲事,齐嬷嬷心里敢这么想,却不敢违背任胥的话,诺诺地答了一句,便弯着腰退去了。

  盛迟暮更紧张,身下已经一片濡湿了,早在过火盆的时候她便隐约有了几分感觉,她的癸水竟然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了。她柔软白皙的手指抓过了红裳,捏出了不少褶痕。

  这个小动作落在了任胥眼底。

  原来,原来她是会羞怯的,像个最平凡的姑娘。

  她和那个男人洞房花烛的时候,也是这么……任胥湿了目光,一伸手便将压了她几个时辰的盖头打掉了。

  视线一瞬间空明起来,烛火高照如榴,柔光之下,盛迟暮清丽秀雅,打着一层薄薄轻粉的脸颊宛如含露娇花,朱唇红艳欲滴,青丝被束在凤冠之中,只落下纤细的几绺,衬得那张美玉无瑕的脸更显小巧。

  她在满室的红光里,有些躲闪地,还是撞上了任胥的目光。

  这么一望,她便怔怔地移不开眼了,她的夫君站在眼前,挺拔高颀,犹如嘉树。但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执迷、有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有缠绵、怜惜、痛恨……

  “太子殿下……”盛迟暮稍稍挪动了身子,只是轻轻一动,身下便是一阵血涌如注。

  她不得不羞红了脸颊,在漠北那帮男人眼底,她是个从容娴静,在百万军中亦能谈笑作画的风雅女子,也是他们不敢亵渎的一朵心上白莲,可她也是个女孩子,盛迟暮从未遇到过眼下这般窘境,不说嬷嬷先前拿给她看的那些男男女女的画儿,单是此时要她开口告诉任胥一声“我来癸水了”,也是要她性命的。

  任胥蹲了下来,将脑袋微微一偏,从下打量他的新婚妻子,见她脸色潮红,又羞又急的,倒是从未见过的明媚之景,忍不住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他于是不说话,等着她,看她能在他的注目下,说些什么好玩的话儿来。

  姹嫣在暖宫外等了一炷香的时辰了,见齐嬷嬷在回廊下踱来踱去,心道房里头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殿下万一要是不会……该怎么办?

  于是姹嫣便喊了一嗓子,“殿下,您该,该与太子妃饮合卺酒的。”

  任胥咧开嘴角,“知道了,吩咐下去,今晚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许再进来!”

  “诺。”

  姹嫣虽是答应了,却有些好奇。

  太子殿下他虽然流连花丛,对好看的女孩子总有些轻薄神往和攀谈之意,可从未有过逾矩之事,没听说他宠幸过谁,这敦伦之事,他真的会么?

  盛迟暮的眸子躲闪了许久,才又不禁意同眼前这个男人撞上,她垂下如鸦的眉睫,眉如翠羽,白皙如瓷的脸蛋蹭了淡淡的粉,比寻常时候要明艳太多,任胥看着看着,发觉这不是戏弄她,是在作弄自己。一股滚烫和火热直冲下腹,四肢里流淌的血液此时沸腾得犹如在叫嚣。

  你不敢!你不敢!

  那些嘲笑的声音从他的梦魇抽出来,奔入现实。

  是,前世他是不敢,她是有夫之妇,他爱她,怎么能强迫着让她有失节之举?他想了这个女人一辈子,哪怕是想得相思成了灰,也没敢真正动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是他明媒正娶迎回长安的太子妃,是名正言顺的他的女人,比梦境比起来,眼前的更像是一个一揉即碎的美梦。

  今夜,他怎么不敢?他偏要叫这个不长眼的苍天瞧瞧,他偏要了这个女人!

  任胥的手猛地抓住了盛迟暮的肩膀,男人力气大,捏得她两肩生疼的,盛迟暮自幼不曾习武,虽出身武将世家,但身体柔弱得比江南女子不遑多让,任胥骤然发难,她连躲的机会都没有,被摁住了肩膀,下一瞬,便倒在了床褥子上,底下的花生桂圆咯得她吃痛地娇呼一声,任胥压着她亲吻她的唇,吃了满嘴的胭脂。

  这个太子果然是个纨绔急色的人,盛迟暮双眸一暗,难道她以后真要同这个男人这么着过一辈子?她盛迟暮是才高八斗、文惊漠北的才女,虽然平易近人,但骨子里总有自负和骄傲,她看不上的男人,不可能甘心把自己给他。

  “太子殿下!”他一身的酒味儿都让她极度不适!

  任胥住了嘴,敏感地察觉到,她好像有一丝不耐和愠怒。他撑着手支起身,满嘴的绯红,眼下和她倒正好是一对儿。

  盛迟暮这会儿再也不躲了,那些羞涩和赧然都杳然无踪,“殿下,迟暮风尘仆仆赶来长安,车马劳顿,未曾一夜好眠,今晚恐怕侍奉不了殿下。”

  一语落地,任胥的目光忽地冷凝下来,犹如泛着漆黑的墨似的,他咬牙,一字一字道:“是不能侍奉,还是不愿侍奉?”

  说实话,本来是前者,现在,两者皆有。盛迟暮正要说话,任胥冷冷道:“你想着那个人是不是?你就想嫁给他一个人是不是?同我成亲,委屈你了?”

  “殿下说的是什么人,妾身听不明白。”盛迟暮发觉自己压根接不上他的话,什么这个人那个人,她不晓得他说的是谁。

  任胥皱着眉头瞥过一眼,“你心里清楚。”

  难道太子殿下喜欢同人打哑谜么?盛迟暮不清楚,她只知道眼下被人如此对待,毫不客气地压在身子底下很是不惯,在北疆她是人人奉如明珠的安宁县主,可在长安,贵人如云,随便一块板砖下去砸倒个人,那身份都不会比她低。

  盛迟暮的脸色清冷如雾,就是这般,他总是觉得她看着很近,但其实又很远,像雨像风,也像雾水般,叫他一头扎进去,却捉摸不透。盛迟暮的手掌轻轻抵住了他的肩,轻声道:“迟暮的母亲曾有意为迟暮挑选大好儿郎,我们北疆的姑娘性子豪放,若是迟暮真有一个非君不嫁的人,那早就许了人了。”

  她说的话不假。

  任胥忽然间反应过来,岁月苍狗,也不知苍天做了个什么手脚,已经两世了,这一世与上一世不同,她已是他的妻子了,又何须再畏怕萧战?

  好险,差一点她就不是他的太子妃了。

  听她的口吻,她暂时没有心仪的男人,虽然对他也视同陌路,但好在没有萧战这个劲敌,而他占据近水楼台之势,要抱这个月亮还是绰绰有余的。

  想到这儿,任胥的心情才好转过来,用红裳裹着手指,擦去了唇角的口脂,盛迟暮被他一闹腾,倒此时才想起来不能侍奉他就寝的原因是什么,手便规矩地撤了回来,“迟暮头回来长安,身子不适,今夜适逢不巧,确实不能……”

  她一番话让他挑了挑眉毛,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几眼,从上而下。

  盛迟暮抿着红唇不言,眼光躲闪了过去。

  “好啊。”任胥应了。

  他听明白了?

  盛迟暮有些惊讶,却意外地有些触动,没想到他竟然善解人意。今夜本就是大婚之夜,她也不是没好奇过自己的夫君,但事先对他的印象已经落到了谷底,便没想到他也不是一无是处,还是体贴的,竟意外有些惊喜。她的心砰地便跳了一下。

  这样的心猿意马才出现一点点,任胥却反倒放下了撑着的一双胳膊,她睁大了双眼,两个人严丝合缝地叠在一处,她感觉到了他一些令人羞臊的变化。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