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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爬过了鲁南的深秋

二十四、跑进了鲁南的初冬

文/袁俊伟

文/袁俊伟

(一)

(一)

 年年如是,又到了深秋,傍晚的空气里突然嗅到了一丝烟熏味。我自然能想到的却已不是,端张藤椅坐在夕阳下的万仞宫墙,耳畔是黑胶唱片的回环,茶托上则是一杯腾腾着浓郁香味的焦炭咖啡。这种小资般的日子或许同我书架上村上的小说一样,撤离,日渐远去了。而我目力能及的,则是不远处的平原上,棒子地里秸秆的烟雾正在偷偷摸摸地升起,生怕误了这个时候古城里头庄严的祭孔大典。

十月里爬过了深秋,正拖着尾巴恋恋不舍,日历往后翻两页,鲁南小城的气温降至二度到九度,初冬便悄然而至了。大清早走在学校的梧桐小道上,绿皮的客车停在树下,早已不接送学生,废弃了好些日子,车顶上覆盖了几层黄叶,远远地看着,可以读一首俄国农民诗人叶塞宁的田园小诗。

谁又能想到,两千多年前,一个高个老头架着辕车,正穿过了田垄上麦秸的烟雾,开始了周游列国。老头出门流浪了,我却要为他留守着鲁南小城的家门,因为我知道当他走到我江南老家的游子山下,一定不负我所托,为我捎上一封日夜寤寐不得写下的厚甸甸的家书。

这几排梧桐约摸着生长了十年,尚未成些气候。树根坠落了一些果子,两球的英国梧桐,由三球的法国梧桐和一球的美国梧桐杂交而来。

从远处平原上,棒子秸秆遵循着千百年以来刀耕火种的轮回,化作了缕缕不停的青烟,这缕烟依旧会在大气层冷空气的挤压下,穿梭到鲁古城的低矮土墙下,一不小心就溜进了学校的院墙,来到了操场的跑道旁。此时的秸秆又换成了积攒了一季的落叶,同时积攒的是我一年跑步来,踩着黄叶发出的清脆声响,都在篝火摇曳下,闪动着蛊惑的魅影,如缕般化作了青烟,化作了青尘,化作了青墟。

在家乡那座被称为法桐之城的故都,路边掉落的也都是二球的果子,可见是一个流传已久的误会。梧桐高大,常让人想起罗伯·莱纳拍的小众电影《怦然心动》,小姑娘朱莉爬上了梧桐树,眺望夕阳,有时落日泛起紫红的余晖,有时散发出橘红色的火光燃起天边的晚霞。她的梧桐是一球的美桐。南朝任昉在《述异志》里有记,夫差吴宫有株梧桐,叫琴川,这是几球的,就不可考了,可能我同苏州也有一段梧桐之约吧。

我在水泥仃的地面上,拾掇起一片燃灭了的落叶,在手心搓成了灰烬,这又让我想起前些日子的一方膛火。那天是深秋的第一场寒雾,我骑着单车去石鼓桥西头喝糁汤,盛满牛骨糁汤的陶镬下,那方膛火烧得正旺,把牛骨的浓香逼得扑满了整个店铺面。若是按着糁汤的味道漫谈下去,指不定又是一篇诱人的小品。

我打梧桐树下走过,并没有刻意停留,身后几个小姑娘低声细语,“瞧,那就是每天在阳台阁楼里写诗的诗人。”我洒然一笑,这些年懒散着日子,陆陆续续写的小品和小诗,是够出本集子了。可我还是把诗稿锁在抽屉里,沉潜着独语,做些形而上里无谓的自言自语。尚未来得及回头,索性装作没听见,径直朝着车棚走去,总会路过一个近似大工业时期的转角,高悬着铁架天桥,赭红的墙体斑驳,适合王家卫拍《花样年华》,片景竟然如此类似。

可我坐在门口,听着清早食客的各种家常唠叨,最入耳的确是糁馆掌柜的一席话。膛口里的火,一烧就是一年,从来不熄,木炭都烧成了乳白,不留一丝灰渣,这样才能熬出糁汤的滋味。

无暇顾及,照旧推出单车,把牛奶瓶挂在车龙头上,脚踏一蹬,开始了一天平淡的生活。

AG真人娱乐,一年了,我的膛火也烧了整整一年。自从去年这个时候从五台山回来,我把文殊菩萨装在心里,安然一座窗台,一张木桌,沉寂了整整一年。我的耳朵在听,眼睛在看,世界是那么安静,生活却是那么多姿多彩。我把这种生活状态称之为静守书斋,不浮躁,不着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我总在留意路上发生的一切,左顾右盼,迫不及待地将小城的日常琐碎收入眼底,然后揣摩一番明人李渔的《闲情偶寄》,“若能实具一段闲情,一双慧眼,则过目之物,尽在画图,入耳之声,无非诗料。”胡同里的早点摊上,牙齿掉光的老太太靠着墙头喝着胡辣汤,你便忍不住要笑,这是一个字谜笑话吧。小区门口的红喜横幅,一对新人喜结连理,男方叫山寨,女方叫醋村,可谓郎才女貌。顺带操心了一下公子日后名讳,不知是否该叫山西老陈醋。自行车一停,小桌上摆上小碗,老陈醋和着油辣椒子,荠菜、青椒、香菇、蟹肉包子各取一枚,蘸酱囫囵,圆满了一上午的饱腹。

于是二十岁的年纪终于活成了五十岁的心境,菩提再怎么粗糙,也该是时候包浆瓷化了。

(二)

(二)

这般打奶回来,凭了一户窗台,好久不见的小敏裹着棉袄,惺忪着睡眼,凌乱着头发,正在对面宿舍阳台上刷牙,我喜欢她那副胡适一样的圆眼镜,暑假曾给她写过诗,“明年遇到你/我会上前:/见到你/很高兴。”不瘦的身材,要是把挖蛤蜊的青岛话换成吴语,那就是心目中的择偶对象了。我的视线总会转移的,因为楼下穿睡裙的小姑娘在晒被子,个矮够不着晾绳,一跳,该晒的就都晒出来了。

我的耳朵始终在细细听着周围的一切。

读完了书,看完了人,总该回到教室,小林在我桌上放了一个柿子,我就会捏着柿子写首诗,“偷出来的刚柔相济/掀揭开四瓣蒂/小酒盅里有陈年酒糟的香。”我递给她看,她总是一脸茫然和无辜,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葵花籽,问我吃不吃。我姐姐又给我寄来一箱零食,像是储藏着给松鼠过冬,我总是在小林桌上放包董小姐薯片或是张君雅虾条,第二天肯定会收回来一个猕猴桃或者一把山核桃。